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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宁进士裱褙录

发布日期:2018年12月28日 来源:县志办 作者:县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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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宁进士裱褙录

时下翁

    静宁据陇右之首,号称大州,文风浸润,其自有来。明清间荣登进士榜者14名,岁月侵蚀,其人其事已半湮于尘封。笔者于是不揣固陋,旁搜远绍,贴补弥合,欲求再现其历史面目。其做派形同揭裱古旧字画,故以“裱褙”名篇。——题记

姚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

   上面这首《临江仙》词,是静宁明清第一位进士姚爵的“同年兄”,明武宗正德辛未(1511年)科状元公杨慎所填。杨慎字升庵,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被公认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其余二位是解缙和徐渭)。他恃才傲物,禀性刚直,嘉靖三年因“大礼仪”之争,受到廷杖“打屁股”的羞辱,谪戍云南边荒之地,终老于此。史家认为,终明一世记诵之博,著述之富,慎可推为第一。他的这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词,取类比兴,立意警奇,道尽了古今兴衰,人世无奈,给人以永远的遐思和感喟。后被文人借作《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本文录以冠首,着意亦在于此。

  姚爵,字汝修,静宁州城阜民坊人,河南都司经历姚瑾长子,明武宗正德辛未科二甲第81名进士,首开静宁举子荣登“皇榜”的记录,改写了自隋唐科举以来静宁进士空白的历史,极大鼓舞了落后闭塞地区士子登科的信心,是一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姚爵的光荣胜出,直白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原来金榜题名,琼林夜宴并非江南士子的专利,吾等麻鞋炒面客只要寒窗励志,刻苦向学,同样可以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从而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生“华丽转身”!“州志选举表”上正德嘉靖以后,以举人贡生出身而出仕的人数明显增加,静邑文风丕变,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归之于姚爵考中进士所产生的激励效应。

  姚爵初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后转任浙江、湖广司郎中、河南开封知府等官职。“州志”说他“公明果断,廉正自持”,“理冤伸枉,尤多平反”。卒殁“舆榇归里,唯图书数卷而已,清白之声传于远迩”云云,可以看作是姚爵官德政声的概括,然而更令后人注目的,则是他抗疏累谏武宗巡游,因而冒犯龙颜,“廷杖几毙”的经历。明武宗朱厚照,年号正德,是明朝第十位皇帝,也就是戏曲上唱的那个专好“游龙戏凤”的风流天子。武宗一生,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为世人所诟病。这不,存世至今的一幅正德十二年的圣旨上,朱厚照刚在夸奖姚爵“器识宏深,性资端厚”,“精于折狱”,“笃于奉公”,破例特进姚爵“承德郎”,特封姚妻石氏“安人”,备极恩宠。覆手之间,又差点要了姚爵姓命——正德十四年,武宗下诏说想要南游,引起群臣上疏劝谏风潮,很伤了这位“潇洒皇帝”的自尊。于是朱厚照全然不顾“汉官威仪”,传旨将上疏的官员揪于太和殿下,棍棒齐加,血肉横飞,哀号凄厉,惨不忍睹。武宗前后两次廷杖,被打的重臣共168人,当场击毙11人。静宁的首名进士姚汝修不幸跻身其中,饱尝了一番皮肉之苦。这位从黄土陇原走来的汉子,以他的铮铮铁骨,朗朗正气,赢得了家乡人民的景仰,嘉靖十五年,入祀乡贤祠。姚爵的宗族后裔在州城东街建起了“姚氏宗祠”,与西街纪念永乐朝乡贤马襄的“马家祠堂”遥遥相对。文革前姚祠前门犹存,为四角拱斗悬垂,中间彩绘雕花的小门楼。四百多年的风雨侵蚀使它略显苍凉,却具有典型的明代建筑风格。溯其历史,它比西边紧挨的近邻,迁建于嘉靖二十一年的静宁文庙历史还早,作为民俗建筑,很有代表。姚氏宗祠内张挂着身着朝服纱帽的祖先遗容,历代牒譜,岁时祭拜,历久不辍。这些弥足珍贵的文物在族人的精心保护下,躲过了同治兵燹,民初地震,却没有躲过“文革”浩劫,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叫嚣声中,统统被付之一炬,扫地出门……

  不管怎样,沉重厚实的科举之门,被文弱瘦削的姚爵顶开了一道缝隙,炫目的黄金,如玉的美眷,让静宁士子眼花缭乱,心旌摇荡,于是乎他们纷纷起而仿效,悬梁刺骨,不分寒暑,挑灯夜战,废寝忘食。姚爵之后,接踵者依次走来,鱼贯出场——

王瓆

    何如小饮林泉下,一楣松风一杯茶?

    ——越南诗人玄光《赠仕途弟子》

  王瓆,字蓝璧,又字襟白,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辛未科三甲第149名进士。王瓆出生在静宁州著名的世族大家,从始祖王克明到第八代王琯王瓆,代有名人,历久不衰。王瓆考中进士的那年,离大明灭亡只剩十年多一点的光阴,生于末世运偏消,王瓆刚一出仕,历史就注定了他的仕途将是一条充满惊险失落的坎坷小道。几经折腾,在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崇祯十五(1642)年,他被调湖广,任职武昌监军道佥事,担负戍守“九省通衢”武汉的任务。其时闯献猖獗,江汉震惊,王瓆面对恶劣的形势,从容应对,筹饷厉兵,昼夜警守。16435月,张献忠部在内奸樊维辟的导引下,水陆并进,矛头直指湖广首府。在人心躁动,流言蜂起的危急时刻,王瓆接到楚藩王朱蕴銧的调令,只身赴省,抽调官兵,与绅宗士民划地分守,最关冲要的忠孝门,则由他专守。王瓆敢勇当先,浴血奋战,死守阵地要塞。530城破,文武官员携家带口仓皇出逃,只剩王瓆不顾家眷,独立捍御。鉴于孤掌难鸣之现状,王瓆杀出重围,到九江面见大帅左良玉,号泣请师,为左师先导,追斩万计,武汉三镇,迅即恢复。第二年三月,明朝灭亡。及至“南明”建立,马士英、阮大铖等群小用事,王瓆有功不叙,反以避寇失城为罪,遭到排斥。不久,朱明王朝寿终正寝,王瓆穿越巴山蜀水,始得归里。

    清朝定鼎后,心灰意冷的王瓆以前明孑遗自居,寄意林泉,参禅访道,聊度余生。这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大清国的统治者们,没有像某些当政者那样,对效命于前朝的重臣,采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态度,而是既往不咎,“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诚心实意邀请前明遗老出山,赋予重任,共襄国事。一来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官场生态确实冷透了他的心,二来“耻食周粟”、“不事二主”的儒家思想毕竟是他头脑中的主流意识,因此,年甫五十,正处壮年的王瓆婉拒了当局盛情邀请,甘守田园,教子课孙,耕读为业。家居之暇,时有同好来访,或为长夜之饮,或以诗词酬答,一来二去,以王瓆为中心,一个诗人“沙龙”初具雏形。时隔不久,州城首家诗社“娱老诗社”顺势产生,王瓆王琪弟兄,及同里诗歌爱好者何永嗣、李淳、郭敦、王宗鹤为诗社成员。每逢佳日节庆,大家相约聚会,饮酒赋诗,其乐融融。诗社创办宗旨、活动情况及社员部分作品,原刊于王瓆所著《芝兰斋诗草》,现存于由王氏十七世后裔、王瓆九世族孙王曜南手抄的“诗草”节录本中,是一部研究我县明清文化现状的极为难得的宝贵资料(见拙作《追慕先哲比迹兰亭》)。

  笔者认为,王瓆晚期激流勇退,脱离仕途,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此,官场上少了一位烦于应酬,虚与委蛇的俗吏,文坛上平添了几多丽词佳制,儒雅韵事。说来凑巧,王瓆的年兄,同科榜眼、曾授翰林院编修的江南名士吴伟业(号梅村),入清后终究未能抵挡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应诏入都,担任了一段顺治朝的国子祭酒职务。这段经历在吴梅村的内心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自认为是“误尽平生”之憾事,因而终日生活在悔愧交加的浓重阴影之中。同为进士,一个绝意仕途,远离官场,活得自在,活得痛快;一个再度入仕,落得个“贰臣”骂名,郁郁而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难道,历史就是如此无情,让人难堪?

慕天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

   静宁本土人物,慕天颜(字拱极,一字鹤鸣)无疑是一位官做得最大(漕运总督,一品大员),政绩最为卓著的治世能臣。这位接受了汉文化的鲜卑族后裔,慧根不浅,自小就显示出过人的聪颖和器识,始为州学生员时,就独身一人,到州西西岩寺面壁苦读,学问日进。23岁乡试中举,顺治十二年(1655)乙未科成进士。翌年由吏部派往浙江钱塘,任县令。自此,慕天颜便开始了长达32年的仕宦生涯。虽然,他“颇奉二氏教(释道)”,但那只是外表罢了,骨子里,他努力践行的,依然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积极用世思想,一如他所言“儒者之学,贵于有为,除大害,兴大利,学者分内最切事”。天颜日后施政惠民的基本准则,亦基于此。

  关于慕天颜从政建树,资料颇多,抄手们点点鼠标就可以粘上一大篇,本文简约归结为如下数点:一曰革除积弊,严禁侵渔盘剥百姓;二曰为民请命,减轻灾民负担而固国本;三曰兴修水利,设闸清淤以使苏杭粮食熟稔,水旱保收;四曰奏请开放海禁,使边民回归故土,安定民生;五曰督造战船,如期告成,极大扭转了岳州平定吴三桂战局形势;六曰远渡台岛,晓以利害,严正劝告郑经回归祖国怀抱;七曰裁汰蠹役,立规约法,改善漕运条件,保证国脉通畅……。慕天颜每事深思熟虑,担当有为,政绩昭然,吴地百姓,交口赞颂。皇帝在他日夜忧虑的三藩、河务、漕运三件要事上经常听取慕的建议,倚他为股肱。对他的理财能力、清廉作风,玄烨更是赞叹不置,树为楷模,下令定为成例,遵照执行——“苏淞财赋浩繁,向来挪垫混淆。慕天颜任布政使后,实心任事,竭力清厘,有俾国计,朕甚嘉焉。据奏交代贮库帑金丰裕,款项洁清,以后各布政使交代时,应照此式,详明缮册,具体尔部,一并定例议奏。”

  古人云,宦海险恶,仕途难测。哪怕你“肝脑涂地”,哪怕你“析肝沥悃”,至尊高兴了,可以赐给你顶戴花翎、眼镜荷包黄马褂;天子不高兴了,发往宁古塔效力,菜市口示众也是家常便饭。终于,在治黄问题上,天颜因为和主张开挖中河的河道总督靳辅意见相左,引起玄烨怀疑,以为天颜私结朋党,背后一定有人主使,于是龙颜大怒,下令将慕天颜“提拿挟讯”,法司以“奏事不实”罪拟“杖徒”。稍后,头脑冷静下来的康熙复念其昔日造船济师之功,特予免释,准其归里。落职为民的慕天颜,只得回到故里聊度晚年。其后西北大旱,天颜痼疾复发,不得已,带家人到条件优越的江南就医。康熙三十五年(1696)四月,拱极先生走完了他壮年显赫,晚景堪悲的人生之旅,撒手西归,时年七十三岁。为大清帝国之兴盛劳碌半生,屡建殊勋的一代名臣就这样凄凉地走了,如同《红楼梦》中疯道人所唱——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天颜半世为官,出淤不染,自觉防范抵制官场恶习,十分难得。他做官专做官,心不旁骛,不沾花惹草,不吟风弄月,甚至不题词作画,卖弄风雅。遗著《辑瑞陈言》、《抚吴封事》、《楚黔封事》,《督漕封事》,一看便知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心血结晶。在他四十六岁生日时,曾写下《自寿兼寄勖诸子》文,以自身经历告诫子侄:

  ……盖吾之所以为寿者,一曰“廉”。自筮仕以适于今,未尝妄取人錙铢之利,非惟暮夜之金,故所誓绝,即耗赠之例,并亦查除。蔬水礼节之需,不容己者半问之,孟尝之券,而吾不尤也。盖不欲致富,则营求之念可息;不妄得财,则弥缝之虑可省。心地光洁,尘累祛遣,泰然适然,饱食安枕,而疴病不侵,身其康强,惟廉可致也。

  “欲寿惟廉”,多么经典的哲言!可是,你想得到吗,就是这样一个除了肚脐眼,其他方面近乎完美的正人君子,生前身后却被人大泼污水,肆意糟践,成为“窦娥”第二?

  先是,慕氏在任江苏巡抚时,对号称专宗朱熹理学,务虚不务实的嘉定知县陆陇其颇有微词,以陆“德有余而才不足”为由,将其降级调用。陆陇其心怀不满,于是编造了自己的不得重用,缘因慕抚生日时,司道府县皆有厚礼馈献,唯独自己拿着内人所制的土布两匹,便鞋两双去祝寿,惹恼了抚台大人,才遭此报复的情节,挑拨鼓动市民罢市请愿,让心地直率的慕天颜很是难堪了一阵子。其实,这位理学儒臣的杜撰,实在是漏洞百出、不攻自破的原始神话——慕天颜接任江苏布政使时,库存银为一万八千两;当其离任时,库存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较授事时,百倍过之。时当用兵之际,开销巨大,慕天颜真正贪财的话,找个小小借口,白花花的纹银就会挪移支付到他的名下,何须借祝寿之机,对下司行佛面刮金、蚊腿削肉的蠢事?真相不难辨清,可无知百姓蒙在鼓里,群情汹汹,你又奈他得何?

    三百多年过去,长眠于姑苏的慕老大人尸身怕早已朽了罢,谁知此时又跳出个名叫金庸的文化人来,用他那一支秃笔,浓墨重彩,极尽诽谤污蔑之能事,把个早有历史定论的,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的清廉能吏,丑化成深谙官场处世之道,老奸巨猾,拍马溜须,低级下流的官僚,且又搬上荧幕,任一个泼皮小流氓肆意戏弄,没有人出来澄清,没有人出来抗议,甚至慕氏后裔宗亲面对此奇耻大辱也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人,总是要死的,但生命已逝,精神长在,尊严长在。活人有权揭发死者的恶行,但无权把污蔑不实之词擅加于亡人。否则,就是道德丧失,居心不良。设想,若有某位作者在推出的某部小说中,把清代江苏丹阳知县査沧珊魔鬼化成一个鱼肉乡民,巴结洋人的反面角色时(果真如此,则当别论),其孙金庸不知又当何想?

慕琛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刘克庄《沁园春?梦孚若》

   通过比对,历届殿试成绩,数慕琛最优,为二甲第二十五名,静宁明清进士无出其右者。可见他智商超迈,潜能巨大,将来必定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出人预料,康熙乾隆朝的史料中难得见他的名字,“州志?选举表”对他才只有寥寥50多字的介绍——

  慕琛,字嘉玉,天颜仲子,壬戌科(康熙21年)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升礼科给事中,起复工科外转候补,家于吴。

  让我们先明确几个官职概念——行人司,官署名。设行人,正九品,左、右行人,从九品。均以进士充任,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则遣其行人出使;给事中是监察类官职,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给事中品级不高,也就七品而已,相当于现在的县处级干部;外转,即“内升外转”,是官员流动制度之一。干得好,内升;表现平庸或不称职,外转它科,继续考验。由此可见,慕琛仕宦机遇与其父相差远甚,其功业建树,更不可同日而语。个中原因,复杂多样,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尤为相关。慕琛初踏仕程之时,鳌拜早除,三藩乱平,台湾收复……清帝国根基空前稳固,留给新进官员脱颖而出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只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猴年马月,才能进入权力中心,指点江山,青史留名?时势造英雄,慕琛庸碌一生,非主观努力不够,而实在是由于外部环境所囿造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现象,历史上还少吗?

  尽管,稗官正史对慕琛事迹的记载极为简略,但其中仍有若干亮点闪烁,说明慕琛从没有因得不到重用而萎靡不振,无所作为——

    事例一:在“官民分卷”的科举制度改革上,积极向朝廷建言,维护平民子弟被录取的权益,限制了“官二代”录取率过高的特权。

    康熙三十九年,康熙帝为防止官、民子弟录取机会不均等,人才流失的弊端,提出了官、民分卷的设想。即将官、民士子分编字号,大臣子弟在官卷内竞争和择优录取,就不至于妨碍寒士的晋身之路。玄烨数次谕令九卿大臣反复讨论,并差专人,“著将郑维孜、满普、慕琛等所条奏,及九卿会议事件尽行录出”,送达他所信任的河道总督张鹏翮、直隶巡抚李光地、广西巡抚彭鹏、湖广总督郭琇处,令其“尽心审度,据事直言”。 张鹏翮等四大臣各抒己见,特别是郭琇,认为当前乡试中官卷每二十卷取中一卷,民卷每百卷取中一卷,录取比例过于悬殊,显失公允。并引用慕琛奏议里的论点,予以猛烈抨击:“今官员子弟世其家学固多,而游惰失业者亦复不少。设此20人中无一可取,将强取之乎?”慕琛官微言轻,但他不言放弃,认真地发挥了给事中“补阙”、“拾遗”职能作用。

  事例二:题参云南布政使张霖。

  张霖,清朝初叶的天津富豪。其父本是由河北抚宁迁居天津的一个普通商人。他在顺治年间以行盐长芦开创张氏家业,至张霖一代,已家盈万贯,成为北方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张霖发家后,一面用重金买官,猎取政治地位,官至福建、云南布政使,一面大兴土木,广造亭阁园林,延揽名士,扩大影响。张的几个儿子,倚其父为保护伞,盘根错节,垄断盐业,声名狼藉。“圣祖实录”记载,康熙三十九年,时任工科给事中的慕琛上本题参张霖“出身盐商,官方有玷,舆论不孚,应将张霖革职”,经吏部议覆,上从之。由于张霖权倾一方,在朝廷广有羽翼,此事仍以不了了之。过了两三年,康熙宠臣直隶巡抚李光地再次弹劾张霖贩卖私盐,得银一百六十一点七八万两,并纵子张埙、张坦骄淫不法,肆行无忌。是日,康熙帝谕:“张霖著改监候,秋后处决。”不久,清廷将张霖改为革职处分,数年后死去。张霖之子张埙奉旨发遣宁古塔,家产被抄。树倒猢狲散,张家随即衰败。慕琛不畏强权,敢于碰硬,为遏止特权阶层贪腐之风,尽到了自己应尽的监察、谏诤责任。

  事例三:也是康熙三十九年,慕琛就河工大事上书皇帝,内容有三:一,安东县(今江苏淮安)杨家码头一案。经前任河臣于成龙题报,于康熙三十八年六月内,漫溢三十余丈。不即抢修,延至一载有余,而所谓三十丈者,遂变为一千二百丈之多。请严定处分。二、马家港漫缺。据河臣张鹏翮题报,本年4月合龙,旋于6月初旬,被水冲开。承修之冯大奇等,始则草率完工,随修随坏。及其既坏,复抗延不即办料。请敕将冯大奇等议处。三、近见河臣帑金糜费一疏,止参赔修未完、而并未及承追之官。嗣后当年冲决者、勒令承修官速赔,不准请帑。如限内不完,将承催不力之官,一并列参,照例处分。又各工完日,该督应即委道员踏看,出具甘结。倘随修随坏,及三年内冲决者,请将出结之官,照徇庇例重处。

  应该说,慕琛报奏的河工三事项,时地具体,事实确凿,尤其第三款,就事论事,且能提出防范措施,针对性操作性兼而有之,不失为一剂纠正河工积弊的良方。大概还是由于人微言轻之原因罢,康熙朱笔批曰:“著明白具奏”。而河道总督张鹏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给皇帝的回奏中不仅逐条批驳了慕的有益建议,甚至加上“臣不知其何心也”的个人成见,事情仍以不了而了。

  笔者孤陋寡闻,但从肤浅了解到的上述三事例中,深切感受到慕琛远不是登高一呼的英雄,也少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陈,他不过是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地履行了一个言官应尽的责任而已。尽管有些建议被轻松地批上“着毋庸再议”,尽管有些言论不合“朕意”,拂了皇帝的好心情,他该说仍说,当讲则讲,身家性命,系之于天!设若(又是“设若”、“假如”)我们的纪检、监察部门,多一些慕琛这样的“好同志”,老虎再凶,何愁不把它关进笼子;苍蝇再多,何愁不把它们灭杀尽净?

  ——元芳,你怎么看?

叶桂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叶桂,字芗林,其先世清初时“从龙入关”,隶汉军旗人,乾隆时脱离旗籍,寓于长安。叶桂父亲叶尊庵官把总,因讨乱有功,派驻静宁,遂家州城。清道光二年壬午恩科,叶芗林考中二甲第67名进士,选庶吉士;嗣后散馆外任山西和顺知县,服阙期满后,选授湖南宁远知县,以军功升道州知州。道光丁酉因疾终,年53岁。

  叶桂一生事状,见于陇上著名学者“二澍”之一的张澍撰写的《皇清诰授奉直大夫湖南道州知州芗林叶桂暨淑配沙宜人墓志铭》中。宁远、道州位于湖南西南,与广西接壤,崇山峻岭,苗瑶杂居,悍民占山为王,欺侮弱小,社会秩序混乱,维稳形势严峻。叶桂到任,首要举措就是歼灭盗匪,安定民生,推行教化,以期地方长治久安。兹将“墓志”有关行状段落标点,诸君不妨自己阅读——

  君之令宁远也,清厘积案,准情度理,剖断如流,逾月尘牍如扫。有投牒者,即时讯结,各归其业。黠胥蠹役,罔能渔利,民咸悦。曩来钱粮,绅耆包揽,良善罹害,恶人肥家。君出示严禁,令民自行投匮,三日而完,民又大悦。县属炭厂,洞壑邃深,匪徒潜匿,遣役捕捉,反行殴击。君请于上官,封闭不启,奸尻无所托足,盗贼绝踪,闾阎安堵,民复大悦。己丑,疾作引归。及痊赴部,坐补原缺。时苗瑶煽动,藩司委查驿站,未几,抚军令随营办事。俄而制府命管理大营粮饷,勾稽筹校,无少差误。迨凯旋,大府上其功,奉旨以知州升用,先换顶戴,嗣派管理报销事务,悉心核计。癸巳,署道州篆,秋实授。乙未,入都引见,请假省墓,丙申春回任。州为三楚锁钥,两粤咽喉,四眼桥民尤犷悍,枭类丛聚,靡所不为。君严拿重惩,宵小远遁。永明山场,民苗争地,互相杀伤,势甚猖獗。大吏奏闻,以君老成谙练,同知府某、游击某,偕往查办。君率仆役数人先行,将抵境,闻枪炮声,不顾,挥役去,独上山,呼其渠至,谕之以国法,慑之以重臬,渠震懼,愿息争,各安业。君乃禀置首恶数人于礼,其牵连无辜,皆省释,无一怨者。其收钱粮,责成里甲,旧日舞弊差役,褫革殆尽,乡民踊跃输将,唯恐在后。……从此民风以靖,士习以为端。

    “墓志”对叶桂人品,亦有简略而中肯的表叙——

  退食之暇,弹琴读书,意泊如也。戊戌春,复引疾归。君既归,教子侄读书立品,笃宗族济乏周贫,乡邻称之。……凡邑中义举,出厚资襄助,无吝色。工隶书,人多收弆,以为珍玩。尝写名人黄淳耀《吾师录》,置座右,为模范,其行谊渊醇,胸次风雅,又如此也。

  可贵的是,叶桂有一个淑慎柔嘉的宜人沙氏,沙氏“敬老慈幼,笃亲睦邻”, “孝事尊章”,“ 妇德懿淳”。叶桂病逝,沙氏“悲甚,矢志捐躯,绝饮食,积二十余日以殁”。翌年,夫妻合葬于先茔。“甘随夫死,勇殊绝伦”的沙氏使张澍更加感概不已,慨然答应了叶桂长子叶树桢的请求,撰写了这篇铭诔中的典范之作。

  静宁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叶桂,是一位大书法家。诚如上文所见,叶桂一生雅好书法,造诣颇深。可惜他的墨迹珍品存世不多,汉隶章草,几近绝迹。网上曾见到一幅由道光二年状元戴兰芬为首,包括同榜20名进士所写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小楷册页,叶桂写其中“流动”一则。字迹秀俊清雅,灵动自如,恰似其文所言“若纳水輨,如转丸珠”,诚为国宝,读者有意,不妨上网一“度”。

柳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柳炯字鉴堂,号瀛山,清咸丰三年(1853)癸丑科三甲第43名进士,今庄浪县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这里需要申明,因行政区域变更,文中少数进士居住地已非静宁,为尊重历史,各进士籍贯概以两代《进士题名录》中“平凉府静宁州”衡准,非笔者蓄意“恶抢”历史名人也。

  柳炯是静宁明清进士中唯一一个报效军旅,以身殉国的文人。他十五岁入庠,咸丰元年乡试中举,三年,殿试钦点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咸丰六年(1856年)散馆,改任四川江安县知县。江安多盗,民间上诉案件多如山积。柳一方面加大侦破力度,“严打”盗匪,一方面亲理讼状,大者剋日讯决,小者随时结案,社会秩序彻底改观。兰大顺余党吉飞熊飞虎兄弟啸聚为乱,江安士民呼吁官方派兵往剿,柳炯不忍,单骑独往,晓以利害,吉氏兄弟感泣悔过,其乱遂定,柳炯因而擢升知府候选。旋因老母无依,乞归养,得准,返家侍母。归乡途中,遇土匪阻路,滞留数月。至家时,母已去世,他悔恨悲伤,痛不欲生。同治二年秋,提督曹克忠度陇,驻兵莲花城,闻柳在籍,便相邀出山,委以治办军粮重任。柳欣然允诺,四出劝捐,前后获面粉六十余万斤,士气大振。四年六月,盐茶厅被围,道断军饥。远在靖远筹粮的柳炯闻报,急购皮筏数百具,连夜载粮东下,将士始得饱食,立解战场被动局面。同年八月,在白季堡攻坚战中,柳炯督军冲锋在前,炮火轰开堡墙后,为冲出团众刺伤牺牲。事闻,朝廷加赠他太仆寺卿衔,并恩授骑尉世袭职,子孙承袭。

  柳炯回乡守制尽孝,本可不介入政事,但他于国家危急之秋,不计祸福,不思避趋,移孝作忠,投身军务,深入不测,英勇就义。生前既不显赫,身后寂寞无闻。近年来,柳炯被庄浪公知推崇为“庄浪五进士”之首(按时间排序),引以为自豪。然而新修的县志人物传略中未收入柳炯其人其事,令人颇觉不解。

  逝者已去,大雪无痕。 好在鉴堂先生有一副对联现存于世,联语清奇脱俗,意象幽远,反复吟咏,当可依稀窥见其清峻绝尘的身影——

    明月同行如益友,

    异书难得比高人。

赵贡玉

    何处梅花三弄笛?陇头呜咽不堪听。——吴可读《除夕有感》之三

    在庄浪,赵献玉、赵贡玉无疑被视作文化界“双璧”,遍受景仰。因为二人是兄弟关系,两个人的名字都有“玉”,珠联璧合,的确妥贴。但愚以为柳炯和赵贡玉这一对进士相近之处更多,真正堪称双璧。

    柳炯是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赵贡玉是刘庙乡赵家山人,二人居住地相近;柳炯生卒年代为1819——1865,享年四十六岁,赵贡玉为1812——1861,享年四十九岁。生活年代相近,享年也相近;柳炯是咸丰三年钦点进士,赵贡玉在同科会试中已顺利取得贡士资格。因母病耽误了殿试,不得已参加下一科殿试补考,成为二甲第72名,赐进士出身。没有这些纠葛,二人就是同科进士——瀛山吴山这一对来自陇山旱塬,水洛河谷,联袂上京赴考,凭着茹苦若甘的勤奋努力,终于名题金榜。可为父母扬眉,可为地方增光之时,谁又能料到前者三年庶吉士散馆,即被改任四川担任知县,先练团拒匪,后随军征粮,历尽艰险,最终仓卒遇敌,为国捐躯。而后者仕途虽顺,但清高怀抱很难与官场污浊相融,以至短短五六年后,郁郁抱病以终。天不假年,文星早陨,可悲可叹!

    贡玉字宝航,一字赆廷,家邻吴王坟山,且仰慕涪王吴玠功业,便取号“吴山”。吴山小时性格内向,讷于言辞,及作文,才思敏捷,词清句丽,教书先生不由惊叹:(颜)回出吾塾中矣!咸丰六年殿试中式后,授刑部主事,尚书赵光深为器重。不久派任江南司主稿。后又经朝廷大臣荐举,任陕甘团练总经略。咸丰十一年二月赴任途中,在河北赵州旅邸暴病离世,六月柩归故里,葬于故土。

   赆廷天资颖达,才学出名当世,与兰州吴柳堂(可读)、通渭牛雪樵(树梅)相知甚深,为莫逆交。他好读书,在京师期间,每有余资,出入书肆,广求博采。自题书斋名“六椿轩”,藏书颇丰。

  吾师赵宗理先生生前讲过一段赵吴山的轶事传闻,印象颇深——据说赵贡玉南方赴任,行经南昌,前来迎接官员请他去游览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踏上不知几级台阶,始得登临崇阁,赵公无意识地念出一句,道是:一上上到这(静庄方音读如“咒”)高头。陪同官吏听了,“掩口胡卢而笑”,心中私语:甘肃来的炒面客,土包子一个。贡玉掠了众人一眼,心知肚明,这帮江南下属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但他佯装不知,稍加思考,立马吟出第二句来:手把栏杆望斗牛。属下一听:承接自然,有门,且听他下文——若非吴山来遮挡,压定江南十八州!新任主事赵宝航的这两句,其一语涉双关,机巧伶俐;其二霸气十足,咄咄逼人,骇得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口讷目呆,心下暗忖:西陲蛮荒,竟也有此人才!

  传闻归传闻,赵贡玉才气过人,却是事实。平生吟咏颇丰,从来不自夸示人,散佚大部。逝世后,亲家牛树梅收得数十首,在四川付梓,名为《吴山遗稿》,并亲自作序,称其作“清才厚质,德器温然”。

    其《示子》诗:

转眼光阴三十春,清贫二字保吾真。

传家只有书千卷,不将多产累儿身。

    《示子燮》诗:

吾家家世本儒冠,习气休教染绮纨。

试看古来成事业,半皆生小耐饥寒。

鹏程託始三千里,骥足终归十二闲。

但使徐行安稳步,谁言天路阻人难!

  率真浅近,直抒胸臆,清贫自许,跃然纸上。《吴山遗稿》,本名《吴山呻吟集》。据载,“静宁赵吴山先生身后遗物荡尽于其子,惟其妇恪守先生诗集,虽困饿不忍捐,即所谓《吴山呻吟集》也。”蠢子不肖,视先人瑰宝若敝屣,贤荆有识,俾丈夫遗作得以流传,怎不令人唏嘘?

  吴山先生作于刑部主事任内的《西曹夜值感怀》(五首),揭世上疮痍,掀笔底波澜,警句迭出,振聋发聩,非大手笔莫能为此,限于篇幅,兹录其中一首——

暗暗地上砖,隐隐人血迹。

不止三尺下,冤魂几千百。

灭灯不能寐,忽复闻叹息。

细听非秋虫,非鸟鸣昔昔。

分明冤死魂,咷号风雨夕。

嗟汝既非人,我岂能汝惜。

床头有樽酒,聊用相奠醊。

  读至此,心中顿觉一悟:关心民瘼,体恤下情,出自内心,发而为诗,非“清才厚质,德器温然”而何?牛“青天”评语,诚不虚矣。

吴正炳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郑板桥《道情十首》之五

  吴正炳的一生,让人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请看《静宁县志》对他的介绍:

    吴正炳 (生卒年不详)字勉旃,静宁威戎镇人。幼而聪颖,长亦好学。清咸丰八年 (1858)乡试中举。翌年会试,中进士(应为“贡士”)。同治元年 (1862)补殿试,以即用知县签分湖南,回静宁筹资赴任,适逢父母去世,服阙,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后历主阿阳书院、平凉柳湖书院讲席。教育有方,为时人称道,卒年六十六岁。

  一位为无数人所艳羡的进士,一个极难得的签分湖南即用知县的机会,却因一个无说服力的理由拒绝,终“绝意仕途”,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这究竟为什么?寻寻觅觅,作者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个吴正炳似乎如迷信家所言,“运交华盖”, 命运老开他的玩笑——别人考中进士,只须一科,而他却上京两次,才得通过;别人考中,或进翰林院深造,或外放即用,立马可以拿“工资”,而吴正炳经过两次京考折腾,连走马上任的盘缠也拿不出,得回原籍去“筹资”;到得故里,不迟不早,父母同时亡故,铁打的规矩是“庐墓”三年,最少27个月满后,才可起复上任;别的进士“上车伊始”,天下太平,玉宇澄清,吴进士服阙期满,已届同治四年(1865),所签分的湖南,远在数千里外,沿路豫鄂捻子势獗,甘陕匪患严重,上任谈何容易?前不久赴四川上任的静宁乡党李卿材,行至陕西三桥遇贼被害的消息让他如惊弓之鸟,心中的美梦,经不住严酷的现实的轻轻一击,好不容易拼来的委任状,形同画饼。省志所云“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乐”不过饰词而已,万般无奈,才是当个教书匠的唯一选择。

  吴正炳两次京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咸丰八年他乡试中举,九年赴京会试,榜上有名,取得贡士资格,在接下来的“复试”中,马失前蹄,列为四等。为保证质量,清廷规定,凡复试一二三等者,可参加最后一关殿试考试;复试四等者,罚停殿试一科,下科再来。这样,吴正炳只好怏怏而返,回家“补习”、“复读”。同治元年壬戌恩科,吴正炳终以三甲97名,获同进士出身,成为静宁科举史上的第8名进士。“十年寒窗,九载熬油”的挣扎过程何其漫长,而耀眼光环的消逝,仅仅一瞬。接下来,吴正炳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一个长期脱离农事,将全心身沉浸于“时文、制艺”的文人,其职业选择无非从教讲学,而同治一朝,西北地区遍地烽火,旱蝗兵匪,无止无休,百姓顾命不暇,遑论就学?且各地书院,不时被毁(如柳湖书院毁于同治二年兵燹,同治八年左帅驻节平凉,募资兴学,柳湖书院才得以恢复),山长讲席,何处容身?艰难岁月,如何苦撑过来的,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才最清楚了。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代文人朱彭寿的《安乐康平室随笔》一书有云:历科榜运,其盛衰各不相同,故谚有“响榜”、“哑榜”之说。“响榜”指该科进士官运亨通,以后不乏重臣大员者。“哑榜”顾名思义,该科进士仕途籍籍无名,少有出人头地者。吴正炳首考咸丰己未科确实很响——出了孙家鼐、福锟两名大学士(孙家鼐为光绪帝师),一名尚书(广寿),一名侍郎(李文田),一名巡抚(于荫霖)。二考同治壬戌科似乎比己未科更“响”:出了两个大学士,一个协办大学士,尚书两名,侍郎五名,守陵总兵一名,巡抚五名,布政使一名。一样金榜题名,一样琼林赴宴,为什么他人位跻卿相,耀祖光宗,而勉旃先生未能一展经纶济世之才能,只好借讲堂一角,教书糊口,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造物主何如此之不公耶?

  思来想去,无有答案。猛然记起《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口中所唱歪词俚曲,心里始觉平衡。那歌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源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说到海门先生王源瀚(字奋涛,号海门,清光绪十二年进士),本以为写起来顺手,因为先生离世距今,一个世纪多一点,有关他的行事,静宁百姓中流传广泛。特别是他的《六戊诗草》,不啻是一部诗体自传,材料似乎没有问题。但一落笔,觉得大报小章,介绍王源翰的文字千篇一律,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再去重复,有何意思?苦思冥想两天,决定以披览“六戊”入手,窥探先生一生心路历程,力尽可能现出一个真实的奋涛氏来。

  静宁城内的“通化新街”,明清乃至民国时期,居住过许多文化世族或名人,例如王源瀚家族、江自岷家族、刘曰萃家族以及受云亭等人,是真正的“静宁文化街”(见拙作《静宁文化概说》)。清道光九年(1829),王源瀚出生在这里。王氏一族,原籍静宁遵教里秦王家沟(现新店乡),自始祖王克明起,显宦辈出,历久不衰。到王源瀚,已是十六代传人。源瀚父亲王连珍,“民国通志”说他“家甚贫,好读书”,考中岁贡生,为亦乐书院讲席,教授生员终生。旧时代像王连珍这样的“穷教员”,往往兼治数亩薄田,以补家用之不足,美其名曰“耕读之家”。少小的王源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读书,一边学农,“躬耕”的结果,不光获得了劳动果实,更主要的是培养了他对土地的感情,对田园的眷恋。笔者把它称作“故园情结”。这种埋于心底,深藏不露的痴情,到后来甚至左右了他的人生、事业选择——真正坐稳江西南康知县交椅才8个月,“王青天”便借口母老,请辞归里,作出了让世俗目瞪口呆的大举动。

  诗咏志,歌咏言。细读“六戊”,发现蕴藏在这六卷篇什中的,除了上述“恋栈故园情结”外,明显感到还有“伤时忧民情结”、“天伦骨肉情结” 和“访古求证情结”, 也正因这些情结的纠葛综错,使海门的诗更显情醇和本土,犹如用高粱糜谷酿造的“哈喇乞”(静宁古多“彝裔”,称酒为哈喇乞),地方风味浓洌,为人们乐读,称道——

故园情结

  《六戊诗草》起自道光戊申,作者其时19周岁。而打从孩提时起,城南一带王家的水地旱田,果蔬菜园,以及春分下种,寒露打场,甚至上树捉鸟,下河弄潮等等景状,已在这个少年的心头印下深刻的烙痕,留下甜蜜的情愫。城西西岩寺,城南朱清寨、城东名将祠,城北紫极观,是他家居时常去的地方,水磨晚眺,文屏观花,沿河咏柳,书院抒怀,亦是他喜爱的“保留节目”……。黄土高坡,裸露贫瘠,没有他所到过地方的丰饶的物产,秀美的山川,但在源瀚眼中看来,陇头旱塬,亦是造物所设,自有其纯真质朴之美。撷取一二,即为佳篇。比如赵宗理先生激赏再四的《田家饮水》:

田间作苦老农家,

七月客来水当茶。

风味却能甜似蜜,

一山荞麦已开花。

  还有描写牧羊人的《司家桥》(尔羊逾三百),描写放鹞人的《禾田》(隐隐一声喝)……无不带着田园气息,沁人心脾。甚至,连黑夜偷鸡的狼鼬,结伙打洞的硕鼠,也写得至少不是那么令人生厌,《晓起看狼》:

才信狼心的是贪,

鸡埘一夜扰难堪。

天明无奈逾墙走,

犹为回头顾再三。

  “无奈逾墙走”,“回头顾再三”,心中没有农村生活的“作料”(诗作者语)与感触,写得出如此惟肖的诗句吗?故此,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还是历练已久的壮年、迟暮出仕的老年,占据王源瀚心灵大部的,总是“思家怀乡”,在这点上,我们的王源瀚确实和渴望仕途风顺,平步青云的一般人不同,是一个“异类”——写于己未年的《朝考事毕,友人劝应顺天乡试,赋此言志》“问余何事出京华,笑拂征衫归兴赊。八月节前能到陕,三场试后便还家”,记叙咸丰九年作者赴北京参加拔贡朝考未果之后,按规定,关外考生有资格接着参加在京举行的顺天府乡试,考取举人。同行好友劝他争取难得机遇,积极参考。可是,王源翰出来已经数月,思念父母,归心似箭,于是拒绝了朋友的建议,立即整装反旆,到陕西参加乡试,三场一完,立马回乡,不至迁延岁月。按说源瀚此时才刚满三十岁,正是年轻人“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幻想年代,可半年不到,便赋“归来”,岂非异类?稍后的《乡试后阻雨夜坐》亦如是:

桂枝花湿夜漫漫,分得天香到手难。

文气未因河岳盛,乡心翻共雨风寒。

床堆布被愁千斛,囊剩毛锥感百端。

眼看故园重九近,行踪犹滞古长安。

  可是,在“学而优则仕”,出仕则可显宗耀祖,光大家声的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彻底摆脱主流社会意识的羁绊,终于,46岁的王源翰中了举,57岁的王源翰中了进士,得到了分发江西南康即用知县的委任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赴任。车行才到武昌,又和当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崔颢一样,又萌乡思——“东南游易倦,早渡陇西头”(《黄鹤楼故址谒吕祖庙》)!解饷途经黄梅,想起八世族祖王瓆明末在此统兵杀敌,独立捍御的事迹,忧从中来,感喟无限:“无才绳武愁轻出,独卧寒灯醉楚醪”,悔不当初,借酒浇愁!……读到这里,海门公大堂椅子还未捂热,匆匆便赋“归去来”的因由,不是昭然洞明了吗?

访古情结

  自然,恋栈家园并不意味着足不出户,源瀚公和那些独处一隅,闭目塞听的腐儒,格格不入。他受先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旨趣习染,十分重视经世致用之学,注重实践探索。他一生有过三次较远的出行,两次是赴京考试,一次是赴任江西。较近的,两赴西安和兰州。每到一地,他总是留心考察那里的民情风俗,地理沿革。沿途古迹文物,更是他考察兴趣热点。通过《六戊诗草》,我们很容易了解其行踪轨迹——

    赴陕西乡试,除了早前到过的萧关、六盘山、平凉柳湖,继续前行,则有邠州大佛寺、水帘洞、西安三桥镇、仁圣寺、桥梓街、碑林等等。

  进京考试,潼关渡河出陕入晋,经平阳(今临汾)、灵石、介休、太原、易州、固关以至都门。回程顺便到保定会友,到正定观赏二碑,邯郸谒卢生庙,洛阳游北邙山,雨入函谷,华岳朝仙,等等。

    赴南康就任,自家登车,经商州,谒“四皓”甪里祠,跋涉万水千山,到武昌登黄鹤楼、吕祖庙。乘洋船自汉口至九江。借解饷赴甘之机,横渡大江抵黄梅,一路北上,访人文大邑桐城、肥东曹子建墓,夜宿临淮,雪趋归德,夷门访古,孟县瞻仰韩愈祠,陕州迎春,除夕华清池汤沐,一扫征尘杂痕……

  奋涛先生踏访名胜古迹,不是单纯赏玩山水。除了后一次过西安三桥镇是为了悼念同治时在此遇难的亲家李午桥,到山西介休为怀念五世祖王延龄苍崖府君,驻足湖北黄梅县为凭吊八世族祖王瓆血战江汉的忠烈外,其它都是抱着求证历史,格物致知之目的。有的地方,凡过必往,如孟县韩文公祠凡三访;初过安定访清初名宦许铁堂祠未果,回来时于心不甘,再次打听,终遂宿愿。光绪元年陕甘分闱,王源翰赴兰参加甘省首次乡试。《抵兰州》一诗真切再现了王源翰初抵省垣,下榻之处尚无着落,便欲一览金城的急切心情:

旅馆一时猝难定,游情几处暗相牵。

风能消暑孟秋月,尘不污人微雨天。

城市行通西郭外,山河看到北门前。

孱躯是日浑忘倦,梦想兰州已廿年。

  未曾落脚歇息,浑望鞍马劳顿,月下雨天,从东岗镇到西郭门,再到水北门,一气逛遍。这个从静宁州远道而来应试的王源瀚,哪像文质彬彬士子的样子?场前试后,他游遍省城诸景北塔山、白云观、握桥;往返路上,一些人不留意的荒陬野岭,如榆中西南马衔山、会宁翟家所新开的驿路,他也认真考证,当作学问来做,一如当年道经河北易州,不厌其烦打问易水荆卿那样。丁亥赴任,自汉口至九江乘“洋船”的经历,无疑使这位生长于落后闭塞的大西北,时刻关心国计民生的王源瀚,视野为之一新:

才信轮船制造精,三层楼阁一毛轻。

寸衷孰为阻风苦,万里居然破浪行。

汉口夜灯犹有焰,浔阳晓柝早来声。

琵琶亭好果何处?知在江干视未明。

    晚发江汉,朝达九江,千里水路,一夕而至。源翰先生对西学东渐潮流,用诗的语言,作了最好的诠注。

忧民情结

  《六戊诗草》前面,有一篇曾任静宁县知事的福建人姚家琳写的感言。文中写道:“(先生)纪年之诗,无异年谱;感事之作,可为诗史”,“其中戊午至戊辰纪事之作,足补邑乘之不备”,这话说得十分中肯。从“六戊”卷二的辛酉(同治十一年1861)始,到卷三的癸酉(同治十二年,1873)止,这十二年的时间,是腥风血雨,天灾人祸频频爆发的年月,静宁人民因此而受到巨大创伤。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奋涛先生,记录下“同治年间”发生在静宁的重大事件,记述真实准确,许多史实为撰写《甘青宁史略》的慕寿祺先生所采用。辛酉第一首《纪星变》,写辛酉五月下旬旱魃肆虐,西北天空每晚出现数丈光芒的“妖星”。星变现于西北,大事却出在京门,8月,咸丰帝病死,11月,那拉氏发动政变,杀掉政敌顾命八大臣,攫取了最高权力。第二年同治即位,陕西关中爆发了因民族矛盾尖锐引发的动乱,战火迅速燃遍了秦陇大地,直到同治末年,战乱才得以平息。身处风暴漩涡,海门先生没有退缩,没有躲避,随时随地记下了一个个瞬间,从而形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历史长卷。其中篇章,有记涉事将领以身殉国的,有写邻近州县城破失陷的;有军民合力城头坚守的场面,有不同部属之间为争粮草而发生的互殴,也有乡民不堪“公局”盘剥所引起的群体事件……无不具体逼真,翔实客观。为了抗御流匪对州城的袭扰,城内居民也被组织起来,在官兵团勇的带领下,夜以继日,上城守卫。《夜守南城即事十首》就是诗人亲历南城,战事间隙的所见所感:

闻报更筹夜已阑,南城莫御北风寒。

堪怜岁暮征输急,壁上人衣尽短单。

(之一)     

德顺当年赡将才,北山云是旧烽台。

而今虏骑长驱至,安得吴军御侮来。

(之三)     

何物心中不得平,幽云深处尽悲鸣。

呜呜远在南河岸,知是狼声是鬼声?

(之九)     

病余拔剑力无多,不武还能斫地歌。

为语少年人自励,闻鸡起舞莫蹉跎。

(之十)    

  对于同治中期静宁崛起的张贵侯十地方武装,“六戊”诗里不乏应有的记录。“侯十攻水洛城”、“侯十变回威戎”、“刚营来城”、“刚字廿余营被挞散”等等,为研究静宁兵戎史留下了极为难得的第一手材料。

  经年的杀戮,加上连年大旱,使静宁社会经济遭受空前的破坏,田园荒芜,民有菜色,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头,死尸暴露,无人收敛:

     …辗转街头竟饿死。

 将死未死人旁窥,欺他无力裭衣履。

 戟牙众犬幸赤身,啮骨恐迟争角犄。

 种种愁容辨不真,口目耳鼻青蝇止。

     日复一日毙愈多,只好杂沓闭泉里。

     呜呼,民命胡至此!

   饿殍遍地。使人难以相信的烹人而食事件,竟然确凿无疑:

 黄犬朝来忽无迹,人云某某烹而食。

 非惟杀犬日杀人,斯语未终我变色。

 登门不禁大声呼,入室先看事有无。

    食人之人无一个,满房白骨血模糊。(戊辰《纪事》)

   一本“六戊” 诗,半部伤心经。《近有》四首、《岁旱》、《不寐》、《忧旱》、《哀饿老人》、《哀饿少年》《哀饿妇女》、《哀饿儿童》……悲天悯人,伤时忧民的内容在这一阶段的诗作中频频出现,令人难以卒读。写于同治七年的《冬日即景》:

迩来城市景,愁惨胜荒村。

到处疮痍病,逢人涕泪痕。

风寒狐入舍,日暮鬼敲门。

为问催科吏,残黎今几存?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海门先生拯民有志,无力回天,未处庙堂(当时身份为普通生员),心忧其民——“俯仰情何极,宵深泪暗垂”!同情关爱人民的,人民自然爱戴他,“大王老爷”在州城声望颇丰,原因即此。

骨肉情结

  王源瀚秉性正直,品格端方,但绝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道学先生。他热爱生活,珍惜情感,是地道的性情中人,中华优秀的道德传统浸于其肌,浃于其髓。

  表现一:跪乳反哺。

  中举后,源瀚即向上级打报告,声明不参加会试,以终母养。稍后,因其原来优贡资格,部选为正宁训导时,海门写诗明志,上告开缺:

痴心自幼恋庭帷,肯为新膺一职违?

我不做官官岂少,子如离母母谁依?

瓶罍抱耻蓼莪是,菽水承欢苜蓿非。

寄语友朋休劝驾,年逾七十古人稀。

   生母亡后方赴会试,中进士分发江西正式就任才八月,又以继母病重为辞,卸官归里,手进汤药,讲古娱亲,留下一段“移孝作忠”的佳话。

  表现二:伉俪情深。

  源瀚发妻方氏,端庄贤惠,平日奉侍姑嫜,操持井臼,夜则寒窗伴读,听夫吟诵。夫妻鱼水相谐,互敬如宾。可惜天不假年,遭受爱女早亡打击的方氏,整日忧愁幽思,遽尔离世。中年丧偶,给源翰心灵带来巨大伤痛,先后写下数首悼亡诗,抒写念想,凄怆悲哀,催人泪下。有《悼亡室方氏》八首,选录其四:

结发为妻廿五年,哀哉汝尚未华颠。

妆台镜掩玉容杳,光景回头都宛然。

                                    (其三)

园花犹是手亲栽,底事花时汝不来?

我若问花花解语,嘱它休照旧年开。

                                    (其五)

宵深不寐最伤神,枕畔儿声唤母频。

为问梦中相见事,偏他哽咽说难真!

                                    (其六)

何年少女赋于归,夭灼桃花期屡违。

箧笥依然针线在,凭谁料理嫁时衣?

                                    (其七)

  表现三:含饴弄孙。

    望子成龙等等天伦之乐,自然是王氏大家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内容。这方面,重视家族人脉兴旺,后继兰桂腾芳的王海门先生亦有突出表现,对“两世两门惟一子”的王曜南,尤显钟爱,如《端午节芍药花盛开,喜成一诗,与儿曜南》:

年年花放笑儿痴,生怕旁人折一枝。

花似有神知汝意,今年好过去年时。

  每逢王曜南入学、授室等喜庆佳期,他都要题诗志庆,表达爱忱。即使生命临终,他殷切挂怀的,仍是谁撑门户的大事,把满腔期望,寄予四孙尔全。《正月初九日,临终口吟》:

  劳力劳心七十年,而今地下去长眠。

  志铭文称诚何必,哭泣声哀亦枉然。

  那里亡魂归紫府,我家旧物是青毡。

  后来门户谁撑得?无限殷怀属尔全。

  其孙王尔全(安卿)果然不负乃祖厚望,于省优级师范毕业后,不慕名利,矢志教育,任平凉师范校长,为学校发展不遗余力,成效卓著,后创办省立静宁中学,是陇东著名的教育家。

 

 

党志振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戚继光《马上作》)

   光绪十二年春季丙戌科王源翰中文进士,同科秋季的武会试,静宁武举党志振(字鹭洲,威戎人),一路过关斩将,荣膺三甲47名武进士,一文一武,双子星辉,着实给静宁父老面子上增光不少。

  说到武进士考试,难度一点不低于考文进士。乡试中举的各省武举们,也得先经过会试,合格者为贡士,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分为三日,第一日试马步箭,第二日试弓刀石,第三日带领引见,等侯钦定甲第。经过这数道关口,才可决出武状元武探花武榜眼以及赐武进士出身,同武进士出身若干名来。贡士复试过程中,常有人因刀力(使刀)、石力(举重)、骑马、射技欠精,甚至默写不下“武经”而被停考、淘汰者。所有原会试的监射之大臣,着交部议处;复试之大臣,着交部察议。规章之严,令人乍舌。有清一代,甘肃中武进士者寥寥,党志振即为其中之一。遵照上谕,党志振以营守备分调陕西,驻防瓦亭、隆德。瓦亭隆德分处六盘山之东西麓,人烟稀少,盗匪出没,商旅行人视为畏途。党到任后,悉心侦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虎占鳌、马黑娃、白狗儿等贯匪归案,地方为之安静。光绪二十一年,河湟再次发生变乱,时党志振为甘肃提督董福祥新前营管带,随部出征,在强度洮河,夺取险要,解除河州之围等战斗中屡获殊勋。经董保奏,上谕赐“勇把图鲁”称号,赏戴花翎。二十三年,党随董福祥入卫京师,在京畿保卫战中勇猛顽强,浴血奋战,表现殊甚。清政府与八国联军议和后,董福祥被清政府革职,董宫保经营多年的甘军亦遭裁撤。1904年,曾在陕甘任事,现任闽浙总督的魏光焘调志振到福建,委任先锋之职,兼南台警务军事统领,查缉走私,维护福州水域安全,不遗余力。次年,任严州协副将。光绪三十四年(1908),陕甘总督升允调其回甘,命带河标中旗马队,巡查河防,抢险救援,忠勤职守。宣统二年(1910),长庚委任他统领中路巡防第三营马队。在辛亥革命的隆隆炮声中,党志振结束了他的戎马生涯,回里乡居,卒年六十六岁。

  志振所领伍卒多为家乡子弟,他能与其同甘共苦,故皆愿为其效命;行军作战,敢为士先,地方尊称“党军门”。遥想当年,董宫保的“董字营”及其后的“甘军”,所向披靡,威震遐迩,与甘肃乡党,其中包括静宁籍部下的尽心支持是分不开的,如前营管带党志振、幕僚书法家董霖、蓝翎都司甘军帮带杨芳林、把总李店乡人王五麻子等人。志振公生前表示,死后能讨得宫中一道封诰,则虽死犹荣。为满足军门遗愿,族里于党公一周纸期前派人赴京讨封。此时宣统退位已经十年,亏得清王室还留在故宫,于是几经周折,找到溥仪老师陈宝琛告知原委,陈太傅深为志振公之忠精所感动,奏过主子,欣然命笔,写下:

岁在辛酉(1921年)十二月吉日

皇清诰授建威将军鹭洲党公神道碑

太傅衔太保毓庆宫授读陈宝琛书

  党公墓地原在威戎南门外,五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被起出,内棺外椁,质地厚实,外椁被“废物利用”,做了用具,墓前神道碑成了生产队打土坯的垫石,得以保存至今。癸巳清明,党氏后人将墓碑异地安放于自家果园。碑上功力沉稳的38个大字,无言地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铁马冰河的往事……

  1958年,刚考入静宁一中初中的我,随学校赴仁大高峡大炼钢铁队伍,途经威戎古镇,其时威戎城墙城门尚在,城中心座东向西有一牌坊式门楼,彩绘鲜亮,门楼上方正中的匾额上书“敕建军门第”。当时尚认不得“敕”字,但印象深刻。后来渐长,始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党军门府。稍后,军门府即被拆除,离修建时间仅半个世纪而已。正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曜南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白《蜀道难》)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静宁举人王曜南以三甲53名列同进士出身,成就了静宁慕天颜慕琛以来第二个“父子进士”的佳话,更书写了静宁王氏世族八世、十六世、十七世三代进士的传奇。曜南字有轩,号午天,光绪十四年考中举人后,接连两届会考失利,遵父命留守京城准备参加乙未科(1895)的会试。四月,各省举子考完会试,等待发榜,《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白银二亿两的消息突然传至,在士子中激起轩然大波,台籍举人更是愤不欲生,捶胸痛哭。基于爱国热忱,康有为联合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1300多人,联名向光绪皇帝上书,痛陈民族危亡的严重局势,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主张,是为“公车上书”。 甘肃有包括王曜南在内的六十一名举人在康有为起草的万言书上签名,签名人数占全国第五位。其后,他又在凉州举人李于锴起草的请求废除《马关条约》的呈文上签名,签名的甘籍76名士子一致要求光绪帝“罢可危之成约,树不敝之良应”,表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热忱与良知。

  王曜南中进士之后,同年五月,著交吏部掣签分发各省,以知县即用,赴成都候差,在成都慈善机关“粥厂”负责管理了一段时间。光绪二十三年五月,王曜南被派任朱窝屯员,委管孔撒、麻书、白利三土司兼代士勇,并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上谕特命四川督抚鹿传霖“即著饬令接管之知县王曜南等,迅速驰往。将该土民赋讼等事,尽心抚辑”。

  朱窝,位于四川西北甘孜地区的雅砻江峡谷地带,山高林密,交通闭塞,这里部族林立,民俗尚武,以土司为首,经常相互仇杀,争夺地盘,以致严重影响地方社会秩序的安宁。清初以来,朝廷在该地区屡次用兵,当地土司部落凭借坚固的碉卡负隅顽抗,随降复叛,官军收效甚微。清政府施行的改土归流政策屡遭破产,甚至该地究竟属达赖属四川的归属问题都无确定。初出茅庐的王午天派任朱窝屯员,兼管三土司事宜,无疑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有关传记说王曜南在“任内,甘孜少数民族聚众滋事,王曜南独自前去安抚;东谷土司因在诉讼中行贿,遭到王曜南杖责”云云,似乎过分夸大了午天先生的能量,把前任都感头痛的事,解决得干练了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锡良调任四川总督,开始在四川积极推行清廷所提倡的“新政”,加大“改土归流”的力度,对辖区实行有效管理。为扫清新政路上障碍,锡良痛下针砭,先后数次上奏罢免了许多“不作为”“胡作为”的官吏。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德宗皇帝根据锡良奏请,下令内阁革职开缺了又一批地方官吏,王曜南不幸列名其中——“即用知县王曜南、遇事退缩,不知奋勉。……惟文理尚优。著以教职归部铨选”,意即念你文才尚可,去吏部报到,换个管地方教育的官儿干吧。平心而论,王曜南绝非那种奸懒贪占之辈,亦非虚事应酬的无作为之人。但是,应了宦海难测那句老话,一品大员林则徐尚且曾含冤被贬,何况一个七品屯员?王氏传记,但凡涉及此节,一律“为尊者讳”,轻轻抹去。笔者以为毫无必要,光有出五关斩六将,而无大意失荆州,无奈走麦城,那还是一个真实的关云长吗?

  总之,辞职也好,免官也罢,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疲惫不堪的王曜南取道“跑马溜溜”的打箭炉,穿越铁索泸定桥,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里。归里后的王午天本以为从此无官一身轻,可以悠游林下,乐以卒岁了,不料,时代风云又把他推向前台——1905年,清廷向国人宣布实行“预备立宪”。一时,模仿西方立宪制国家国会的谘议局开始在各省筹设,甘肃咨议局成立后,王曜南符合规定的财产、资历、民族、年龄等等条件,被选为议员。191010月,中央谘议机关“资政院”第一次会议召开,王曜南作为甘肃三位民选议员,赴京出席会议,行使议政钳政权力。辛亥革命,民国成立。1913年在中央的统一政令下,甘肃省临时议会终结,宣告建立正式议会,议会民主进程得到了缓慢发展,给长期处于封建闭塞环境的陇省,带来了几许清新的政治空气。时任第一届甘肃省议会议员的王曜南赋诗言志:

煌煌政典萃群言,议会初开事业繁。

泽及万民方合志,人联两党漫分门。

英词伟伦文章炳,矩步规行道义遵。

古处衣冠莫相笑,老成自有赤心存。

  看来,午天先生当时心境尚佳,有信心干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窃取辛亥革命果实的袁世凯上台后,以加强中央集权为己任,与各省议会在适用和解释法律、权力归属等重大问题上发生激烈争执,中央政府则利用强势地位以命令代替法律,甚至发生解散省议会事件。与民主共和精神背道而驰的现实,使曜南心灰意冷。1914年(甲寅),因省财政困难,王曜南被派往宁夏一带征收税赋,以解燃眉。沿途了解到“取民今已倍从前”,“贸易人将沉苦海”,以及水旱频仍,民力衰竭的严峻现实,使他处于两难:如若仁慈手软,减缓百姓负担,分明有辱使命;欲狠心催科,刮地三尺,又于良心不忍。自己尽管坚守贞操,难免流言蜚语,有损清白家声。内心矛盾,心理压力与日俱增的王曜南不由暗生想法:“托疾一朝辞职去,长留清白到银川”(《吴忠堡征收局属怀》)!写于民国五年(丙辰)的《一剪梅?思家》更加显露了官场厌倦,迫切思归的心情:

            暑往寒来岁序迁,

            忍过今年,难过明年。

            夜深东望不成眠,

            风到河边,月到天边。

            对酒题诗试锦笺,

            忽忆金川,又忆银川。

            陇干何日去团圆?

            此也欣然,彼也欣然。

  不过,从丁巳(1917年)写了《满江红?兰州城咏黄河》、《菩萨蛮?登五泉山远眺》词来看,这时王曜南仍在省议会供职。再过一年,1919(己未)年家中一场变故使曜南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境地。王午天一生娶有一妻一妾,原配静宁威戎方氏,育有64女;继娶成都女子,生二子尔黼尔相。此女秀姿丽质,善解人意,处事和睦,与丈夫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死时小儿年甫6岁。曜南凄怆悱恻的心情,于写于当时的两首词中,依稀可见:

《忆秦娥·悼亡》

          愁肠结,花开依旧人离别。

          人离别,锦城路断,陇流呜咽。

          相随千里心如铁,中宵分手弦声绝。

          弦声绝,飞鸿遗迹,杜鹃啼血。

《捣练子·思亡姬》

川月朗,陇云横,两处心牵两处行。

魂魄今宵来入梦,与卿仔细话离情。

  如所周知,下一年民国九年,发生了震动世界的西海固大地震,王氏大家庭有数位亲人罹难,房屋损毁严重,接二连三的打击浇灭了曜南心中最后的一掬热情。《渔家傲?陇干怀古》可以作证:

      陇水萦回山窈窕,拖开云幔茵铺草。

      眼有千秋天下小。

      烟霞好,戎车来往长安道。

      洗尽甲兵何弗早?壮心欲挽天河倒。

      事业未成头已皓。

      身将老,何年霖雨抒怀抱!

  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在家课子读书,有闲忙一点地方公益。1927年,王曜南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五岁,有诗词选集《学古轩诗草》传世。

叶祖修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忆秦娥》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科是吾甘肃进士的“丰收年”。除过属当时甘肃辖区的西宁府贵德厅(今青海地)的吴钧不算,正儿八经的陇籍进士达10人之多——会宁有秦望澜,武威有李于锴,武都有吕笃,榆中有罗经权,陇西有马如鉴,天水有陈养源,礼县有梁士选,文县有米穜,静宁两位:王曜南与叶祖修,人才济济,好不热闹。王、叶虽在同一个榜上,但因名次前后不同,“分配”也就不同,我们知道,王曜南经吏部掣签,分发四川作为即用知县。而叶祖修名次较前,“俱著分部学习”,如无意外,可能留作京官,出路要比曜南好些。但据传,叶后来被外放,任山西五寨知县,晋北高寒,比年兄王曜南也好不到哪里去。

  笔者孤陋寡闻,仅仅了解一些有关叶祖修的身世概况:叶氏先世为明末清初“从龙入关”,跟随顺治爷开创大清基业的汉军旗人。清朝定鼎后,为减轻财政负担,高宗乾隆发布“出籍令”,大力裁撤汉军,叶的先祖便于此时脱离旗籍,居住长安。叶桂父叶尊庵官把总,讨平内乱有功,拨驻静宁,置买房产,成为州人,是为静宁叶氏先祖。尊庵子二:叶桂叶兰。叶桂道光壬午恩科进士,历任山西知县,湖南知州。因患怔忡之疾而殁,年五十三,宜人沙氏悲而殉夫。叶桂二子,长树桢,次树俊。树桢字干臣,号石农,拔贡生,例授徵仕郎,诰封朝议大夫,候选直隶州州判。善书法篆隶,同治元年十月初一卒于家。长孙叶增庆,字绳芗,号少农,拔贡知县,历署河北东光、易县、衡水县事,同治八年得上谕奖励,由军功擢升通州知州。曾孙叶祖修字敬吾,号茗邨,光绪乙未科三甲第153名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后改山西五寨知县。如此算来,叶氏自叶尊庵、叶桂叶兰、叶树桢叶树俊、叶增庆到叶祖修,在静宁生活了五代,约150年。年代虽不甚长,但世世簪缨,确实算得上叶树桢墓志所云“陇干望族”。

  静宁城北西岭,枕山襟河,向阳开阔,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叶氏世代茔地,便选择于此。1958年平田整地,叶氏墓葬群被毁,骸骨无存,仅剩墓志两块,去向不明。

  至于叶祖修出仕,离大清国灭亡仅剩十来年时间,想来作为不会很大。修于光绪末的《甘肃新通志》和民国时期的《甘肃通志稿》人物部分,均未录入其人其事,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片空白和遗憾。

  祖修携眷赴任之后,府宅典与他人,后承典者依据民国法令转卖他人。至此,叶姓遂从县城消失。

孙云锦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崔珏《哭李商隐》

  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科殿试,第三甲172名进士是表字天章的孙云锦。孙云锦,今庄浪县水洛镇人。其祖父孙耀祖,字怡斋。甘肃“通志稿”称他“性孝友,好读书,兼通内典(佛经)”,“年逾九十,以灌园终其身”,地方上很有威望。伯叔为廪生、武生。云锦从兄积善,己丑恩科举人,历知四川筠连、南溪县事,邃理学,解组后益参究象山、阳明二曲(周至学者李颙)诸集,顿有彻悟,以大学古本失传,章次错谬,遂新定古本大学,流传后世。孙云锦自幼受家庭文化积淀熏陶,对中华传统诸文化产生了浓烈兴趣,年轻的时候曾独处紫荆山后堡,断绝交游,面壁四五年之久,学问大进。光绪二十年他考中举人,二十一年与同乡柳逢源上京会试,和甘肃其他举子一道参与“公车上书”。是年科举不第而返。下一科戊戌科(光绪二十四年)皇榜有名。受邀任灵台县教谕,阿阳书院、固原书院讲席,水洛道南书院山长等教职。光绪宣统间甘督升允等撰修《甘肃新通志》,云锦受邀参与编修。事毕签封四川候补知县。时已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枪声即将打响,政坛处于新旧交替非常状态,清室自顾不暇,云锦莅任已无可能,只得凄然归里,不久以疾卒。

  云锦先生通天文数学,精奇门,学问涉猎之广泛,静庄学者无出其右。有关他精研天文历算,推演星象晴晦,妙算准确的传说,在当地乡民中间,颇为流传。

    他一生性格孤僻,恃才傲物,蔑视世俗权贵。《赋得松柏耐岁寒》诗以“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自况,“孤标凌岭上,劲节纵云端”,表现了一位落魄文人士大夫不肯狗苟蝇营、变节从俗的品行标格。

  孙云锦生不逢时,埋没终生。正如民国庄浪名士孙燕天所云:“烨然而来,脱然而去,是令人不可解也。”

张文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是的,张文源到来的时机不佳,月已落,乌悲啼,肃霜满天。他搭乘的这班“旱船”( 光緒二十九年,1903癸卯科),是衰世的倒数第二趟末班船,延续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再举行一届,将寿终正寝。这届考试,因八国联军之役,北京顺天贡院被毁,会试改在河南开封贡院举行,一旦中了贡士,又得去北京参加殿试,烦人不烦?好在考试顺利,一路过关斩将,张文源以三甲114名胜出,上谕“俱著交吏部掣签,分发省分,以知县即用”。

  张文源,字会廷,出生在今宁夏隆德沙塘镇一个文案师爷的家庭。文源所居的页(读xué)河子村,离隆德近而离静宁远,却为静宁一块“飞地”,故“皇榜”所登籍贯,为“甘肃平凉府静宁州”。 其先世为“洪洞望族”,第七世祖长庆公,于永乐年间宦游来甘,遂于此安家。张进士的曾祖父名张书田,字种子,邑增生,好善乐施,出资置义冢、义塾,岁饥出粟赈济,甚至借贷倾助贫困,民国“静宁县志?孝义”有传。书田孙张蔚丰,光绪朝贡生,为生计所迫,片箧涩囊,外出谋生,作幕宾多年。张蔚丰生子五人:文源文炳文定文盛文泰,学问皆有可观。会廷居长,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六年后荣登进士,授四川彰明知县,嗣因故于宣统元年二月得以赴任。是时新政初颁,预备立宪。兴办学堂、修改刑律、开办警政等一系列要务,科密条繁,亟待落实。面对无前例可循的困难,张文源“摸着石头过河”,悉心筹划,变通适宜:“凡有碍地方者,斟酌以出之;有裨闾阎者,多方以兴之”,不到半年,巨细咸理,初步显示了他过人的行政处事能力。莅彰三年,广施惠政,其大者有三:

    一缓租捐:张到任伊始,恰逢大旱,致使稻田插秧未及往年一半,贫民生计,雪上加霜。文源迭请上司,免征当年租役,民气为之一苏。

    二兴蚕桑:彰明地处四川北鄙,农民不谙蚕桑,经济来源单一,收入拮据。张设传习所、试验场,压缩署中经费,支持蚕局发展,开拓财源。

    三捍河患:县治城北濒河,屡受冲啮,前官陈陈相因,总未彻底根治,岁縻经费,不可数计。文源相度水势,于河上游马家坨筑堤数里,导水东行,多年水患,一朝根绝。

   文源公实心实政,革除了许多流俗弊政,彰人称颂不置。民间还有关于他智断奇案的佳话,神乎其神,流传甚广。宣统三年冬,张文源补授四川内江知府,住成都候缺,这时武昌起义枪声已响,张文源无所适从,彷徨街头。因时局紊乱,怏怏返里。

  民国时期,张文源仍参与地方一些政治活动,如担任静宁自治区区长等,不过此时已处于强弩之末,影响不大。19415月,因高血压辞世,享年七十二岁。

    其牧彰三年中,为政心得举措,收入自著《昌隆(彰明旧名)政要》一书。

    文源喜爱书法,精于收藏。凭借着他交游广泛的人脉,家藏书画珍品颇丰,最著者,有郑沅、唐琏、左宗棠、安维峻、于右任、林森、邵力子、马福祥、马元章、张学良、潘龄皋……诸大家的墨宝。经过“土改”焚毁和“文革”四次抄家,流失殆尽。只有不知出自谁手的“墨珍”,频频出现于画廊斋馆,凭借着明显“做旧”的点点虫洞,斑斑水渍,自高身价,伺机拍卖,待价而沽……

    十四进士盘点完毕,一股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在进士们衣红纡紫,春风得意的背后,我看到的,却是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拿着青春、妻儿老小、全部家当“赌明天”的人间惨剧!即使,侥幸成功了的,也并非个个志得意满,名就功成。上述大部分进士的结局,就是明证。那么,“进士现象”有无积极意义?我想,除却“扬名显亲”,“光耀门楣”之类的虚幻外,就剩那么一点点“激励”效应了,犹如现在家长们教育孩子最直接的法宝:“孩子,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也和隔壁的xxxxxx一样考上了清华北大……”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简介:时下翁,原静宁某中学教员,赋闲后以探寻本土史迹自娱。

 静宁进士裱褙录

                              时下翁

    静宁据陇右之首,号称大州,文风浸润,其自有来。明清间荣登进士榜者14名,岁月侵蚀,其人其事已半湮于尘封。笔者于是不揣固陋,旁搜远绍,贴补弥合,欲求再现其历史面目。其做派形同揭裱古旧字画,故以“裱褙”名篇。——题记

姚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

   上面这首《临江仙》词,是静宁明清第一位进士姚爵的“同年兄”,明武宗正德辛未(1511年)科状元公杨慎所填。杨慎字升庵,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被公认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其余二位是解缙和徐渭)。他恃才傲物,禀性刚直,嘉靖三年因“大礼仪”之争,受到廷杖“打屁股”的羞辱,谪戍云南边荒之地,终老于此。史家认为,终明一世记诵之博,著述之富,慎可推为第一。他的这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词,取类比兴,立意警奇,道尽了古今兴衰,人世无奈,给人以永远的遐思和感喟。后被文人借作《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本文录以冠首,着意亦在于此。

  姚爵,字汝修,静宁州城阜民坊人,河南都司经历姚瑾长子,明武宗正德辛未科二甲第81名进士,首开静宁举子荣登“皇榜”的记录,改写了自隋唐科举以来静宁进士空白的历史,极大鼓舞了落后闭塞地区士子登科的信心,是一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姚爵的光荣胜出,直白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原来金榜题名,琼林夜宴并非江南士子的专利,吾等麻鞋炒面客只要寒窗励志,刻苦向学,同样可以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从而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生“华丽转身”!“州志选举表”上正德嘉靖以后,以举人贡生出身而出仕的人数明显增加,静邑文风丕变,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归之于姚爵考中进士所产生的激励效应。

  姚爵初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后转任浙江、湖广司郎中、河南开封知府等官职。“州志”说他“公明果断,廉正自持”,“理冤伸枉,尤多平反”。卒殁“舆榇归里,唯图书数卷而已,清白之声传于远迩”云云,可以看作是姚爵官德政声的概括,然而更令后人注目的,则是他抗疏累谏武宗巡游,因而冒犯龙颜,“廷杖几毙”的经历。明武宗朱厚照,年号正德,是明朝第十位皇帝,也就是戏曲上唱的那个专好“游龙戏凤”的风流天子。武宗一生,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为世人所诟病。这不,存世至今的一幅正德十二年的圣旨上,朱厚照刚在夸奖姚爵“器识宏深,性资端厚”,“精于折狱”,“笃于奉公”,破例特进姚爵“承德郎”,特封姚妻石氏“安人”,备极恩宠。覆手之间,又差点要了姚爵姓命——正德十四年,武宗下诏说想要南游,引起群臣上疏劝谏风潮,很伤了这位“潇洒皇帝”的自尊。于是朱厚照全然不顾“汉官威仪”,传旨将上疏的官员揪于太和殿下,棍棒齐加,血肉横飞,哀号凄厉,惨不忍睹。武宗前后两次廷杖,被打的重臣共168人,当场击毙11人。静宁的首名进士姚汝修不幸跻身其中,饱尝了一番皮肉之苦。这位从黄土陇原走来的汉子,以他的铮铮铁骨,朗朗正气,赢得了家乡人民的景仰,嘉靖十五年,入祀乡贤祠。姚爵的宗族后裔在州城东街建起了“姚氏宗祠”,与西街纪念永乐朝乡贤马襄的“马家祠堂”遥遥相对。文革前姚祠前门犹存,为四角拱斗悬垂,中间彩绘雕花的小门楼。四百多年的风雨侵蚀使它略显苍凉,却具有典型的明代建筑风格。溯其历史,它比西边紧挨的近邻,迁建于嘉靖二十一年的静宁文庙历史还早,作为民俗建筑,很有代表。姚氏宗祠内张挂着身着朝服纱帽的祖先遗容,历代牒譜,岁时祭拜,历久不辍。这些弥足珍贵的文物在族人的精心保护下,躲过了同治兵燹,民初地震,却没有躲过“文革”浩劫,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叫嚣声中,统统被付之一炬,扫地出门……

  不管怎样,沉重厚实的科举之门,被文弱瘦削的姚爵顶开了一道缝隙,炫目的黄金,如玉的美眷,让静宁士子眼花缭乱,心旌摇荡,于是乎他们纷纷起而仿效,悬梁刺骨,不分寒暑,挑灯夜战,废寝忘食。姚爵之后,接踵者依次走来,鱼贯出场——

王瓆

    何如小饮林泉下,一楣松风一杯茶?

    ——越南诗人玄光《赠仕途弟子》

  王瓆,字蓝璧,又字襟白,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辛未科三甲第149名进士。王瓆出生在静宁州著名的世族大家,从始祖王克明到第八代王琯王瓆,代有名人,历久不衰。王瓆考中进士的那年,离大明灭亡只剩十年多一点的光阴,生于末世运偏消,王瓆刚一出仕,历史就注定了他的仕途将是一条充满惊险失落的坎坷小道。几经折腾,在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崇祯十五(1642)年,他被调湖广,任职武昌监军道佥事,担负戍守“九省通衢”武汉的任务。其时闯献猖獗,江汉震惊,王瓆面对恶劣的形势,从容应对,筹饷厉兵,昼夜警守。16435月,张献忠部在内奸樊维辟的导引下,水陆并进,矛头直指湖广首府。在人心躁动,流言蜂起的危急时刻,王瓆接到楚藩王朱蕴銧的调令,只身赴省,抽调官兵,与绅宗士民划地分守,最关冲要的忠孝门,则由他专守。王瓆敢勇当先,浴血奋战,死守阵地要塞。530城破,文武官员携家带口仓皇出逃,只剩王瓆不顾家眷,独立捍御。鉴于孤掌难鸣之现状,王瓆杀出重围,到九江面见大帅左良玉,号泣请师,为左师先导,追斩万计,武汉三镇,迅即恢复。第二年三月,明朝灭亡。及至“南明”建立,马士英、阮大铖等群小用事,王瓆有功不叙,反以避寇失城为罪,遭到排斥。不久,朱明王朝寿终正寝,王瓆穿越巴山蜀水,始得归里。

    清朝定鼎后,心灰意冷的王瓆以前明孑遗自居,寄意林泉,参禅访道,聊度余生。这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大清国的统治者们,没有像某些当政者那样,对效命于前朝的重臣,采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态度,而是既往不咎,“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诚心实意邀请前明遗老出山,赋予重任,共襄国事。一来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官场生态确实冷透了他的心,二来“耻食周粟”、“不事二主”的儒家思想毕竟是他头脑中的主流意识,因此,年甫五十,正处壮年的王瓆婉拒了当局盛情邀请,甘守田园,教子课孙,耕读为业。家居之暇,时有同好来访,或为长夜之饮,或以诗词酬答,一来二去,以王瓆为中心,一个诗人“沙龙”初具雏形。时隔不久,州城首家诗社“娱老诗社”顺势产生,王瓆王琪弟兄,及同里诗歌爱好者何永嗣、李淳、郭敦、王宗鹤为诗社成员。每逢佳日节庆,大家相约聚会,饮酒赋诗,其乐融融。诗社创办宗旨、活动情况及社员部分作品,原刊于王瓆所著《芝兰斋诗草》,现存于由王氏十七世后裔、王瓆九世族孙王曜南手抄的“诗草”节录本中,是一部研究我县明清文化现状的极为难得的宝贵资料(见拙作《追慕先哲比迹兰亭》)。

  笔者认为,王瓆晚期激流勇退,脱离仕途,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此,官场上少了一位烦于应酬,虚与委蛇的俗吏,文坛上平添了几多丽词佳制,儒雅韵事。说来凑巧,王瓆的年兄,同科榜眼、曾授翰林院编修的江南名士吴伟业(号梅村),入清后终究未能抵挡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应诏入都,担任了一段顺治朝的国子祭酒职务。这段经历在吴梅村的内心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自认为是“误尽平生”之憾事,因而终日生活在悔愧交加的浓重阴影之中。同为进士,一个绝意仕途,远离官场,活得自在,活得痛快;一个再度入仕,落得个“贰臣”骂名,郁郁而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难道,历史就是如此无情,让人难堪?

慕天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

   静宁本土人物,慕天颜(字拱极,一字鹤鸣)无疑是一位官做得最大(漕运总督,一品大员),政绩最为卓著的治世能臣。这位接受了汉文化的鲜卑族后裔,慧根不浅,自小就显示出过人的聪颖和器识,始为州学生员时,就独身一人,到州西西岩寺面壁苦读,学问日进。23岁乡试中举,顺治十二年(1655)乙未科成进士。翌年由吏部派往浙江钱塘,任县令。自此,慕天颜便开始了长达32年的仕宦生涯。虽然,他“颇奉二氏教(释道)”,但那只是外表罢了,骨子里,他努力践行的,依然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积极用世思想,一如他所言“儒者之学,贵于有为,除大害,兴大利,学者分内最切事”。天颜日后施政惠民的基本准则,亦基于此。

  关于慕天颜从政建树,资料颇多,抄手们点点鼠标就可以粘上一大篇,本文简约归结为如下数点:一曰革除积弊,严禁侵渔盘剥百姓;二曰为民请命,减轻灾民负担而固国本;三曰兴修水利,设闸清淤以使苏杭粮食熟稔,水旱保收;四曰奏请开放海禁,使边民回归故土,安定民生;五曰督造战船,如期告成,极大扭转了岳州平定吴三桂战局形势;六曰远渡台岛,晓以利害,严正劝告郑经回归祖国怀抱;七曰裁汰蠹役,立规约法,改善漕运条件,保证国脉通畅……。慕天颜每事深思熟虑,担当有为,政绩昭然,吴地百姓,交口赞颂。皇帝在他日夜忧虑的三藩、河务、漕运三件要事上经常听取慕的建议,倚他为股肱。对他的理财能力、清廉作风,玄烨更是赞叹不置,树为楷模,下令定为成例,遵照执行——“苏淞财赋浩繁,向来挪垫混淆。慕天颜任布政使后,实心任事,竭力清厘,有俾国计,朕甚嘉焉。据奏交代贮库帑金丰裕,款项洁清,以后各布政使交代时,应照此式,详明缮册,具体尔部,一并定例议奏。”

  古人云,宦海险恶,仕途难测。哪怕你“肝脑涂地”,哪怕你“析肝沥悃”,至尊高兴了,可以赐给你顶戴花翎、眼镜荷包黄马褂;天子不高兴了,发往宁古塔效力,菜市口示众也是家常便饭。终于,在治黄问题上,天颜因为和主张开挖中河的河道总督靳辅意见相左,引起玄烨怀疑,以为天颜私结朋党,背后一定有人主使,于是龙颜大怒,下令将慕天颜“提拿挟讯”,法司以“奏事不实”罪拟“杖徒”。稍后,头脑冷静下来的康熙复念其昔日造船济师之功,特予免释,准其归里。落职为民的慕天颜,只得回到故里聊度晚年。其后西北大旱,天颜痼疾复发,不得已,带家人到条件优越的江南就医。康熙三十五年(1696)四月,拱极先生走完了他壮年显赫,晚景堪悲的人生之旅,撒手西归,时年七十三岁。为大清帝国之兴盛劳碌半生,屡建殊勋的一代名臣就这样凄凉地走了,如同《红楼梦》中疯道人所唱——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天颜半世为官,出淤不染,自觉防范抵制官场恶习,十分难得。他做官专做官,心不旁骛,不沾花惹草,不吟风弄月,甚至不题词作画,卖弄风雅。遗著《辑瑞陈言》、《抚吴封事》、《楚黔封事》,《督漕封事》,一看便知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心血结晶。在他四十六岁生日时,曾写下《自寿兼寄勖诸子》文,以自身经历告诫子侄:

  ……盖吾之所以为寿者,一曰“廉”。自筮仕以适于今,未尝妄取人錙铢之利,非惟暮夜之金,故所誓绝,即耗赠之例,并亦查除。蔬水礼节之需,不容己者半问之,孟尝之券,而吾不尤也。盖不欲致富,则营求之念可息;不妄得财,则弥缝之虑可省。心地光洁,尘累祛遣,泰然适然,饱食安枕,而疴病不侵,身其康强,惟廉可致也。

  “欲寿惟廉”,多么经典的哲言!可是,你想得到吗,就是这样一个除了肚脐眼,其他方面近乎完美的正人君子,生前身后却被人大泼污水,肆意糟践,成为“窦娥”第二?

  先是,慕氏在任江苏巡抚时,对号称专宗朱熹理学,务虚不务实的嘉定知县陆陇其颇有微词,以陆“德有余而才不足”为由,将其降级调用。陆陇其心怀不满,于是编造了自己的不得重用,缘因慕抚生日时,司道府县皆有厚礼馈献,唯独自己拿着内人所制的土布两匹,便鞋两双去祝寿,惹恼了抚台大人,才遭此报复的情节,挑拨鼓动市民罢市请愿,让心地直率的慕天颜很是难堪了一阵子。其实,这位理学儒臣的杜撰,实在是漏洞百出、不攻自破的原始神话——慕天颜接任江苏布政使时,库存银为一万八千两;当其离任时,库存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较授事时,百倍过之。时当用兵之际,开销巨大,慕天颜真正贪财的话,找个小小借口,白花花的纹银就会挪移支付到他的名下,何须借祝寿之机,对下司行佛面刮金、蚊腿削肉的蠢事?真相不难辨清,可无知百姓蒙在鼓里,群情汹汹,你又奈他得何?

    三百多年过去,长眠于姑苏的慕老大人尸身怕早已朽了罢,谁知此时又跳出个名叫金庸的文化人来,用他那一支秃笔,浓墨重彩,极尽诽谤污蔑之能事,把个早有历史定论的,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的清廉能吏,丑化成深谙官场处世之道,老奸巨猾,拍马溜须,低级下流的官僚,且又搬上荧幕,任一个泼皮小流氓肆意戏弄,没有人出来澄清,没有人出来抗议,甚至慕氏后裔宗亲面对此奇耻大辱也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人,总是要死的,但生命已逝,精神长在,尊严长在。活人有权揭发死者的恶行,但无权把污蔑不实之词擅加于亡人。否则,就是道德丧失,居心不良。设想,若有某位作者在推出的某部小说中,把清代江苏丹阳知县査沧珊魔鬼化成一个鱼肉乡民,巴结洋人的反面角色时(果真如此,则当别论),其孙金庸不知又当何想?

慕琛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刘克庄《沁园春?梦孚若》

   通过比对,历届殿试成绩,数慕琛最优,为二甲第二十五名,静宁明清进士无出其右者。可见他智商超迈,潜能巨大,将来必定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出人预料,康熙乾隆朝的史料中难得见他的名字,“州志?选举表”对他才只有寥寥50多字的介绍——

  慕琛,字嘉玉,天颜仲子,壬戌科(康熙21年)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升礼科给事中,起复工科外转候补,家于吴。

  让我们先明确几个官职概念——行人司,官署名。设行人,正九品,左、右行人,从九品。均以进士充任,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则遣其行人出使;给事中是监察类官职,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给事中品级不高,也就七品而已,相当于现在的县处级干部;外转,即“内升外转”,是官员流动制度之一。干得好,内升;表现平庸或不称职,外转它科,继续考验。由此可见,慕琛仕宦机遇与其父相差远甚,其功业建树,更不可同日而语。个中原因,复杂多样,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尤为相关。慕琛初踏仕程之时,鳌拜早除,三藩乱平,台湾收复……清帝国根基空前稳固,留给新进官员脱颖而出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只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猴年马月,才能进入权力中心,指点江山,青史留名?时势造英雄,慕琛庸碌一生,非主观努力不够,而实在是由于外部环境所囿造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现象,历史上还少吗?

  尽管,稗官正史对慕琛事迹的记载极为简略,但其中仍有若干亮点闪烁,说明慕琛从没有因得不到重用而萎靡不振,无所作为——

    事例一:在“官民分卷”的科举制度改革上,积极向朝廷建言,维护平民子弟被录取的权益,限制了“官二代”录取率过高的特权。

    康熙三十九年,康熙帝为防止官、民子弟录取机会不均等,人才流失的弊端,提出了官、民分卷的设想。即将官、民士子分编字号,大臣子弟在官卷内竞争和择优录取,就不至于妨碍寒士的晋身之路。玄烨数次谕令九卿大臣反复讨论,并差专人,“著将郑维孜、满普、慕琛等所条奏,及九卿会议事件尽行录出”,送达他所信任的河道总督张鹏翮、直隶巡抚李光地、广西巡抚彭鹏、湖广总督郭琇处,令其“尽心审度,据事直言”。 张鹏翮等四大臣各抒己见,特别是郭琇,认为当前乡试中官卷每二十卷取中一卷,民卷每百卷取中一卷,录取比例过于悬殊,显失公允。并引用慕琛奏议里的论点,予以猛烈抨击:“今官员子弟世其家学固多,而游惰失业者亦复不少。设此20人中无一可取,将强取之乎?”慕琛官微言轻,但他不言放弃,认真地发挥了给事中“补阙”、“拾遗”职能作用。

  事例二:题参云南布政使张霖。

  张霖,清朝初叶的天津富豪。其父本是由河北抚宁迁居天津的一个普通商人。他在顺治年间以行盐长芦开创张氏家业,至张霖一代,已家盈万贯,成为北方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张霖发家后,一面用重金买官,猎取政治地位,官至福建、云南布政使,一面大兴土木,广造亭阁园林,延揽名士,扩大影响。张的几个儿子,倚其父为保护伞,盘根错节,垄断盐业,声名狼藉。“圣祖实录”记载,康熙三十九年,时任工科给事中的慕琛上本题参张霖“出身盐商,官方有玷,舆论不孚,应将张霖革职”,经吏部议覆,上从之。由于张霖权倾一方,在朝廷广有羽翼,此事仍以不了了之。过了两三年,康熙宠臣直隶巡抚李光地再次弹劾张霖贩卖私盐,得银一百六十一点七八万两,并纵子张埙、张坦骄淫不法,肆行无忌。是日,康熙帝谕:“张霖著改监候,秋后处决。”不久,清廷将张霖改为革职处分,数年后死去。张霖之子张埙奉旨发遣宁古塔,家产被抄。树倒猢狲散,张家随即衰败。慕琛不畏强权,敢于碰硬,为遏止特权阶层贪腐之风,尽到了自己应尽的监察、谏诤责任。

  事例三:也是康熙三十九年,慕琛就河工大事上书皇帝,内容有三:一,安东县(今江苏淮安)杨家码头一案。经前任河臣于成龙题报,于康熙三十八年六月内,漫溢三十余丈。不即抢修,延至一载有余,而所谓三十丈者,遂变为一千二百丈之多。请严定处分。二、马家港漫缺。据河臣张鹏翮题报,本年4月合龙,旋于6月初旬,被水冲开。承修之冯大奇等,始则草率完工,随修随坏。及其既坏,复抗延不即办料。请敕将冯大奇等议处。三、近见河臣帑金糜费一疏,止参赔修未完、而并未及承追之官。嗣后当年冲决者、勒令承修官速赔,不准请帑。如限内不完,将承催不力之官,一并列参,照例处分。又各工完日,该督应即委道员踏看,出具甘结。倘随修随坏,及三年内冲决者,请将出结之官,照徇庇例重处。

  应该说,慕琛报奏的河工三事项,时地具体,事实确凿,尤其第三款,就事论事,且能提出防范措施,针对性操作性兼而有之,不失为一剂纠正河工积弊的良方。大概还是由于人微言轻之原因罢,康熙朱笔批曰:“著明白具奏”。而河道总督张鹏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给皇帝的回奏中不仅逐条批驳了慕的有益建议,甚至加上“臣不知其何心也”的个人成见,事情仍以不了而了。

  笔者孤陋寡闻,但从肤浅了解到的上述三事例中,深切感受到慕琛远不是登高一呼的英雄,也少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陈,他不过是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地履行了一个言官应尽的责任而已。尽管有些建议被轻松地批上“着毋庸再议”,尽管有些言论不合“朕意”,拂了皇帝的好心情,他该说仍说,当讲则讲,身家性命,系之于天!设若(又是“设若”、“假如”)我们的纪检、监察部门,多一些慕琛这样的“好同志”,老虎再凶,何愁不把它关进笼子;苍蝇再多,何愁不把它们灭杀尽净?

  ——元芳,你怎么看?

叶桂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叶桂,字芗林,其先世清初时“从龙入关”,隶汉军旗人,乾隆时脱离旗籍,寓于长安。叶桂父亲叶尊庵官把总,因讨乱有功,派驻静宁,遂家州城。清道光二年壬午恩科,叶芗林考中二甲第67名进士,选庶吉士;嗣后散馆外任山西和顺知县,服阙期满后,选授湖南宁远知县,以军功升道州知州。道光丁酉因疾终,年53岁。

  叶桂一生事状,见于陇上著名学者“二澍”之一的张澍撰写的《皇清诰授奉直大夫湖南道州知州芗林叶桂暨淑配沙宜人墓志铭》中。宁远、道州位于湖南西南,与广西接壤,崇山峻岭,苗瑶杂居,悍民占山为王,欺侮弱小,社会秩序混乱,维稳形势严峻。叶桂到任,首要举措就是歼灭盗匪,安定民生,推行教化,以期地方长治久安。兹将“墓志”有关行状段落标点,诸君不妨自己阅读——

  君之令宁远也,清厘积案,准情度理,剖断如流,逾月尘牍如扫。有投牒者,即时讯结,各归其业。黠胥蠹役,罔能渔利,民咸悦。曩来钱粮,绅耆包揽,良善罹害,恶人肥家。君出示严禁,令民自行投匮,三日而完,民又大悦。县属炭厂,洞壑邃深,匪徒潜匿,遣役捕捉,反行殴击。君请于上官,封闭不启,奸尻无所托足,盗贼绝踪,闾阎安堵,民复大悦。己丑,疾作引归。及痊赴部,坐补原缺。时苗瑶煽动,藩司委查驿站,未几,抚军令随营办事。俄而制府命管理大营粮饷,勾稽筹校,无少差误。迨凯旋,大府上其功,奉旨以知州升用,先换顶戴,嗣派管理报销事务,悉心核计。癸巳,署道州篆,秋实授。乙未,入都引见,请假省墓,丙申春回任。州为三楚锁钥,两粤咽喉,四眼桥民尤犷悍,枭类丛聚,靡所不为。君严拿重惩,宵小远遁。永明山场,民苗争地,互相杀伤,势甚猖獗。大吏奏闻,以君老成谙练,同知府某、游击某,偕往查办。君率仆役数人先行,将抵境,闻枪炮声,不顾,挥役去,独上山,呼其渠至,谕之以国法,慑之以重臬,渠震懼,愿息争,各安业。君乃禀置首恶数人于礼,其牵连无辜,皆省释,无一怨者。其收钱粮,责成里甲,旧日舞弊差役,褫革殆尽,乡民踊跃输将,唯恐在后。……从此民风以靖,士习以为端。

    “墓志”对叶桂人品,亦有简略而中肯的表叙——

  退食之暇,弹琴读书,意泊如也。戊戌春,复引疾归。君既归,教子侄读书立品,笃宗族济乏周贫,乡邻称之。……凡邑中义举,出厚资襄助,无吝色。工隶书,人多收弆,以为珍玩。尝写名人黄淳耀《吾师录》,置座右,为模范,其行谊渊醇,胸次风雅,又如此也。

  可贵的是,叶桂有一个淑慎柔嘉的宜人沙氏,沙氏“敬老慈幼,笃亲睦邻”, “孝事尊章”,“ 妇德懿淳”。叶桂病逝,沙氏“悲甚,矢志捐躯,绝饮食,积二十余日以殁”。翌年,夫妻合葬于先茔。“甘随夫死,勇殊绝伦”的沙氏使张澍更加感概不已,慨然答应了叶桂长子叶树桢的请求,撰写了这篇铭诔中的典范之作。

  静宁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叶桂,是一位大书法家。诚如上文所见,叶桂一生雅好书法,造诣颇深。可惜他的墨迹珍品存世不多,汉隶章草,几近绝迹。网上曾见到一幅由道光二年状元戴兰芬为首,包括同榜20名进士所写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小楷册页,叶桂写其中“流动”一则。字迹秀俊清雅,灵动自如,恰似其文所言“若纳水輨,如转丸珠”,诚为国宝,读者有意,不妨上网一“度”。

柳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柳炯字鉴堂,号瀛山,清咸丰三年(1853)癸丑科三甲第43名进士,今庄浪县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这里需要申明,因行政区域变更,文中少数进士居住地已非静宁,为尊重历史,各进士籍贯概以两代《进士题名录》中“平凉府静宁州”衡准,非笔者蓄意“恶抢”历史名人也。

  柳炯是静宁明清进士中唯一一个报效军旅,以身殉国的文人。他十五岁入庠,咸丰元年乡试中举,三年,殿试钦点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咸丰六年(1856年)散馆,改任四川江安县知县。江安多盗,民间上诉案件多如山积。柳一方面加大侦破力度,“严打”盗匪,一方面亲理讼状,大者剋日讯决,小者随时结案,社会秩序彻底改观。兰大顺余党吉飞熊飞虎兄弟啸聚为乱,江安士民呼吁官方派兵往剿,柳炯不忍,单骑独往,晓以利害,吉氏兄弟感泣悔过,其乱遂定,柳炯因而擢升知府候选。旋因老母无依,乞归养,得准,返家侍母。归乡途中,遇土匪阻路,滞留数月。至家时,母已去世,他悔恨悲伤,痛不欲生。同治二年秋,提督曹克忠度陇,驻兵莲花城,闻柳在籍,便相邀出山,委以治办军粮重任。柳欣然允诺,四出劝捐,前后获面粉六十余万斤,士气大振。四年六月,盐茶厅被围,道断军饥。远在靖远筹粮的柳炯闻报,急购皮筏数百具,连夜载粮东下,将士始得饱食,立解战场被动局面。同年八月,在白季堡攻坚战中,柳炯督军冲锋在前,炮火轰开堡墙后,为冲出团众刺伤牺牲。事闻,朝廷加赠他太仆寺卿衔,并恩授骑尉世袭职,子孙承袭。

  柳炯回乡守制尽孝,本可不介入政事,但他于国家危急之秋,不计祸福,不思避趋,移孝作忠,投身军务,深入不测,英勇就义。生前既不显赫,身后寂寞无闻。近年来,柳炯被庄浪公知推崇为“庄浪五进士”之首(按时间排序),引以为自豪。然而新修的县志人物传略中未收入柳炯其人其事,令人颇觉不解。

  逝者已去,大雪无痕。 好在鉴堂先生有一副对联现存于世,联语清奇脱俗,意象幽远,反复吟咏,当可依稀窥见其清峻绝尘的身影——

    明月同行如益友,

    异书难得比高人。

赵贡玉

    何处梅花三弄笛?陇头呜咽不堪听。——吴可读《除夕有感》之三

    在庄浪,赵献玉、赵贡玉无疑被视作文化界“双璧”,遍受景仰。因为二人是兄弟关系,两个人的名字都有“玉”,珠联璧合,的确妥贴。但愚以为柳炯和赵贡玉这一对进士相近之处更多,真正堪称双璧。

    柳炯是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赵贡玉是刘庙乡赵家山人,二人居住地相近;柳炯生卒年代为1819——1865,享年四十六岁,赵贡玉为1812——1861,享年四十九岁。生活年代相近,享年也相近;柳炯是咸丰三年钦点进士,赵贡玉在同科会试中已顺利取得贡士资格。因母病耽误了殿试,不得已参加下一科殿试补考,成为二甲第72名,赐进士出身。没有这些纠葛,二人就是同科进士——瀛山吴山这一对来自陇山旱塬,水洛河谷,联袂上京赴考,凭着茹苦若甘的勤奋努力,终于名题金榜。可为父母扬眉,可为地方增光之时,谁又能料到前者三年庶吉士散馆,即被改任四川担任知县,先练团拒匪,后随军征粮,历尽艰险,最终仓卒遇敌,为国捐躯。而后者仕途虽顺,但清高怀抱很难与官场污浊相融,以至短短五六年后,郁郁抱病以终。天不假年,文星早陨,可悲可叹!

    贡玉字宝航,一字赆廷,家邻吴王坟山,且仰慕涪王吴玠功业,便取号“吴山”。吴山小时性格内向,讷于言辞,及作文,才思敏捷,词清句丽,教书先生不由惊叹:(颜)回出吾塾中矣!咸丰六年殿试中式后,授刑部主事,尚书赵光深为器重。不久派任江南司主稿。后又经朝廷大臣荐举,任陕甘团练总经略。咸丰十一年二月赴任途中,在河北赵州旅邸暴病离世,六月柩归故里,葬于故土。

   赆廷天资颖达,才学出名当世,与兰州吴柳堂(可读)、通渭牛雪樵(树梅)相知甚深,为莫逆交。他好读书,在京师期间,每有余资,出入书肆,广求博采。自题书斋名“六椿轩”,藏书颇丰。

  吾师赵宗理先生生前讲过一段赵吴山的轶事传闻,印象颇深——据说赵贡玉南方赴任,行经南昌,前来迎接官员请他去游览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踏上不知几级台阶,始得登临崇阁,赵公无意识地念出一句,道是:一上上到这(静庄方音读如“咒”)高头。陪同官吏听了,“掩口胡卢而笑”,心中私语:甘肃来的炒面客,土包子一个。贡玉掠了众人一眼,心知肚明,这帮江南下属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但他佯装不知,稍加思考,立马吟出第二句来:手把栏杆望斗牛。属下一听:承接自然,有门,且听他下文——若非吴山来遮挡,压定江南十八州!新任主事赵宝航的这两句,其一语涉双关,机巧伶俐;其二霸气十足,咄咄逼人,骇得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口讷目呆,心下暗忖:西陲蛮荒,竟也有此人才!

  传闻归传闻,赵贡玉才气过人,却是事实。平生吟咏颇丰,从来不自夸示人,散佚大部。逝世后,亲家牛树梅收得数十首,在四川付梓,名为《吴山遗稿》,并亲自作序,称其作“清才厚质,德器温然”。

    其《示子》诗:

转眼光阴三十春,清贫二字保吾真。

传家只有书千卷,不将多产累儿身。

    《示子燮》诗:

吾家家世本儒冠,习气休教染绮纨。

试看古来成事业,半皆生小耐饥寒。

鹏程託始三千里,骥足终归十二闲。

但使徐行安稳步,谁言天路阻人难!

  率真浅近,直抒胸臆,清贫自许,跃然纸上。《吴山遗稿》,本名《吴山呻吟集》。据载,“静宁赵吴山先生身后遗物荡尽于其子,惟其妇恪守先生诗集,虽困饿不忍捐,即所谓《吴山呻吟集》也。”蠢子不肖,视先人瑰宝若敝屣,贤荆有识,俾丈夫遗作得以流传,怎不令人唏嘘?

  吴山先生作于刑部主事任内的《西曹夜值感怀》(五首),揭世上疮痍,掀笔底波澜,警句迭出,振聋发聩,非大手笔莫能为此,限于篇幅,兹录其中一首——

暗暗地上砖,隐隐人血迹。

不止三尺下,冤魂几千百。

灭灯不能寐,忽复闻叹息。

细听非秋虫,非鸟鸣昔昔。

分明冤死魂,咷号风雨夕。

嗟汝既非人,我岂能汝惜。

床头有樽酒,聊用相奠醊。

  读至此,心中顿觉一悟:关心民瘼,体恤下情,出自内心,发而为诗,非“清才厚质,德器温然”而何?牛“青天”评语,诚不虚矣。

吴正炳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郑板桥《道情十首》之五

  吴正炳的一生,让人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请看《静宁县志》对他的介绍:

    吴正炳 (生卒年不详)字勉旃,静宁威戎镇人。幼而聪颖,长亦好学。清咸丰八年 (1858)乡试中举。翌年会试,中进士(应为“贡士”)。同治元年 (1862)补殿试,以即用知县签分湖南,回静宁筹资赴任,适逢父母去世,服阙,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后历主阿阳书院、平凉柳湖书院讲席。教育有方,为时人称道,卒年六十六岁。

  一位为无数人所艳羡的进士,一个极难得的签分湖南即用知县的机会,却因一个无说服力的理由拒绝,终“绝意仕途”,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这究竟为什么?寻寻觅觅,作者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个吴正炳似乎如迷信家所言,“运交华盖”, 命运老开他的玩笑——别人考中进士,只须一科,而他却上京两次,才得通过;别人考中,或进翰林院深造,或外放即用,立马可以拿“工资”,而吴正炳经过两次京考折腾,连走马上任的盘缠也拿不出,得回原籍去“筹资”;到得故里,不迟不早,父母同时亡故,铁打的规矩是“庐墓”三年,最少27个月满后,才可起复上任;别的进士“上车伊始”,天下太平,玉宇澄清,吴进士服阙期满,已届同治四年(1865),所签分的湖南,远在数千里外,沿路豫鄂捻子势獗,甘陕匪患严重,上任谈何容易?前不久赴四川上任的静宁乡党李卿材,行至陕西三桥遇贼被害的消息让他如惊弓之鸟,心中的美梦,经不住严酷的现实的轻轻一击,好不容易拼来的委任状,形同画饼。省志所云“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乐”不过饰词而已,万般无奈,才是当个教书匠的唯一选择。

  吴正炳两次京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咸丰八年他乡试中举,九年赴京会试,榜上有名,取得贡士资格,在接下来的“复试”中,马失前蹄,列为四等。为保证质量,清廷规定,凡复试一二三等者,可参加最后一关殿试考试;复试四等者,罚停殿试一科,下科再来。这样,吴正炳只好怏怏而返,回家“补习”、“复读”。同治元年壬戌恩科,吴正炳终以三甲97名,获同进士出身,成为静宁科举史上的第8名进士。“十年寒窗,九载熬油”的挣扎过程何其漫长,而耀眼光环的消逝,仅仅一瞬。接下来,吴正炳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一个长期脱离农事,将全心身沉浸于“时文、制艺”的文人,其职业选择无非从教讲学,而同治一朝,西北地区遍地烽火,旱蝗兵匪,无止无休,百姓顾命不暇,遑论就学?且各地书院,不时被毁(如柳湖书院毁于同治二年兵燹,同治八年左帅驻节平凉,募资兴学,柳湖书院才得以恢复),山长讲席,何处容身?艰难岁月,如何苦撑过来的,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才最清楚了。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代文人朱彭寿的《安乐康平室随笔》一书有云:历科榜运,其盛衰各不相同,故谚有“响榜”、“哑榜”之说。“响榜”指该科进士官运亨通,以后不乏重臣大员者。“哑榜”顾名思义,该科进士仕途籍籍无名,少有出人头地者。吴正炳首考咸丰己未科确实很响——出了孙家鼐、福锟两名大学士(孙家鼐为光绪帝师),一名尚书(广寿),一名侍郎(李文田),一名巡抚(于荫霖)。二考同治壬戌科似乎比己未科更“响”:出了两个大学士,一个协办大学士,尚书两名,侍郎五名,守陵总兵一名,巡抚五名,布政使一名。一样金榜题名,一样琼林赴宴,为什么他人位跻卿相,耀祖光宗,而勉旃先生未能一展经纶济世之才能,只好借讲堂一角,教书糊口,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造物主何如此之不公耶?

  思来想去,无有答案。猛然记起《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口中所唱歪词俚曲,心里始觉平衡。那歌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源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说到海门先生王源瀚(字奋涛,号海门,清光绪十二年进士),本以为写起来顺手,因为先生离世距今,一个世纪多一点,有关他的行事,静宁百姓中流传广泛。特别是他的《六戊诗草》,不啻是一部诗体自传,材料似乎没有问题。但一落笔,觉得大报小章,介绍王源翰的文字千篇一律,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再去重复,有何意思?苦思冥想两天,决定以披览“六戊”入手,窥探先生一生心路历程,力尽可能现出一个真实的奋涛氏来。

  静宁城内的“通化新街”,明清乃至民国时期,居住过许多文化世族或名人,例如王源瀚家族、江自岷家族、刘曰萃家族以及受云亭等人,是真正的“静宁文化街”(见拙作《静宁文化概说》)。清道光九年(1829),王源瀚出生在这里。王氏一族,原籍静宁遵教里秦王家沟(现新店乡),自始祖王克明起,显宦辈出,历久不衰。到王源瀚,已是十六代传人。源瀚父亲王连珍,“民国通志”说他“家甚贫,好读书”,考中岁贡生,为亦乐书院讲席,教授生员终生。旧时代像王连珍这样的“穷教员”,往往兼治数亩薄田,以补家用之不足,美其名曰“耕读之家”。少小的王源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读书,一边学农,“躬耕”的结果,不光获得了劳动果实,更主要的是培养了他对土地的感情,对田园的眷恋。笔者把它称作“故园情结”。这种埋于心底,深藏不露的痴情,到后来甚至左右了他的人生、事业选择——真正坐稳江西南康知县交椅才8个月,“王青天”便借口母老,请辞归里,作出了让世俗目瞪口呆的大举动。

  诗咏志,歌咏言。细读“六戊”,发现蕴藏在这六卷篇什中的,除了上述“恋栈故园情结”外,明显感到还有“伤时忧民情结”、“天伦骨肉情结” 和“访古求证情结”, 也正因这些情结的纠葛综错,使海门的诗更显情醇和本土,犹如用高粱糜谷酿造的“哈喇乞”(静宁古多“彝裔”,称酒为哈喇乞),地方风味浓洌,为人们乐读,称道——

故园情结

  《六戊诗草》起自道光戊申,作者其时19周岁。而打从孩提时起,城南一带王家的水地旱田,果蔬菜园,以及春分下种,寒露打场,甚至上树捉鸟,下河弄潮等等景状,已在这个少年的心头印下深刻的烙痕,留下甜蜜的情愫。城西西岩寺,城南朱清寨、城东名将祠,城北紫极观,是他家居时常去的地方,水磨晚眺,文屏观花,沿河咏柳,书院抒怀,亦是他喜爱的“保留节目”……。黄土高坡,裸露贫瘠,没有他所到过地方的丰饶的物产,秀美的山川,但在源瀚眼中看来,陇头旱塬,亦是造物所设,自有其纯真质朴之美。撷取一二,即为佳篇。比如赵宗理先生激赏再四的《田家饮水》:

田间作苦老农家,

七月客来水当茶。

风味却能甜似蜜,

一山荞麦已开花。

  还有描写牧羊人的《司家桥》(尔羊逾三百),描写放鹞人的《禾田》(隐隐一声喝)……无不带着田园气息,沁人心脾。甚至,连黑夜偷鸡的狼鼬,结伙打洞的硕鼠,也写得至少不是那么令人生厌,《晓起看狼》:

才信狼心的是贪,

鸡埘一夜扰难堪。

天明无奈逾墙走,

犹为回头顾再三。

  “无奈逾墙走”,“回头顾再三”,心中没有农村生活的“作料”(诗作者语)与感触,写得出如此惟肖的诗句吗?故此,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还是历练已久的壮年、迟暮出仕的老年,占据王源瀚心灵大部的,总是“思家怀乡”,在这点上,我们的王源瀚确实和渴望仕途风顺,平步青云的一般人不同,是一个“异类”——写于己未年的《朝考事毕,友人劝应顺天乡试,赋此言志》“问余何事出京华,笑拂征衫归兴赊。八月节前能到陕,三场试后便还家”,记叙咸丰九年作者赴北京参加拔贡朝考未果之后,按规定,关外考生有资格接着参加在京举行的顺天府乡试,考取举人。同行好友劝他争取难得机遇,积极参考。可是,王源翰出来已经数月,思念父母,归心似箭,于是拒绝了朋友的建议,立即整装反旆,到陕西参加乡试,三场一完,立马回乡,不至迁延岁月。按说源瀚此时才刚满三十岁,正是年轻人“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幻想年代,可半年不到,便赋“归来”,岂非异类?稍后的《乡试后阻雨夜坐》亦如是:

桂枝花湿夜漫漫,分得天香到手难。

文气未因河岳盛,乡心翻共雨风寒。

床堆布被愁千斛,囊剩毛锥感百端。

眼看故园重九近,行踪犹滞古长安。

  可是,在“学而优则仕”,出仕则可显宗耀祖,光大家声的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彻底摆脱主流社会意识的羁绊,终于,46岁的王源翰中了举,57岁的王源翰中了进士,得到了分发江西南康即用知县的委任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赴任。车行才到武昌,又和当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崔颢一样,又萌乡思——“东南游易倦,早渡陇西头”(《黄鹤楼故址谒吕祖庙》)!解饷途经黄梅,想起八世族祖王瓆明末在此统兵杀敌,独立捍御的事迹,忧从中来,感喟无限:“无才绳武愁轻出,独卧寒灯醉楚醪”,悔不当初,借酒浇愁!……读到这里,海门公大堂椅子还未捂热,匆匆便赋“归去来”的因由,不是昭然洞明了吗?

访古情结

  自然,恋栈家园并不意味着足不出户,源瀚公和那些独处一隅,闭目塞听的腐儒,格格不入。他受先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旨趣习染,十分重视经世致用之学,注重实践探索。他一生有过三次较远的出行,两次是赴京考试,一次是赴任江西。较近的,两赴西安和兰州。每到一地,他总是留心考察那里的民情风俗,地理沿革。沿途古迹文物,更是他考察兴趣热点。通过《六戊诗草》,我们很容易了解其行踪轨迹——

    赴陕西乡试,除了早前到过的萧关、六盘山、平凉柳湖,继续前行,则有邠州大佛寺、水帘洞、西安三桥镇、仁圣寺、桥梓街、碑林等等。

  进京考试,潼关渡河出陕入晋,经平阳(今临汾)、灵石、介休、太原、易州、固关以至都门。回程顺便到保定会友,到正定观赏二碑,邯郸谒卢生庙,洛阳游北邙山,雨入函谷,华岳朝仙,等等。

    赴南康就任,自家登车,经商州,谒“四皓”甪里祠,跋涉万水千山,到武昌登黄鹤楼、吕祖庙。乘洋船自汉口至九江。借解饷赴甘之机,横渡大江抵黄梅,一路北上,访人文大邑桐城、肥东曹子建墓,夜宿临淮,雪趋归德,夷门访古,孟县瞻仰韩愈祠,陕州迎春,除夕华清池汤沐,一扫征尘杂痕……

  奋涛先生踏访名胜古迹,不是单纯赏玩山水。除了后一次过西安三桥镇是为了悼念同治时在此遇难的亲家李午桥,到山西介休为怀念五世祖王延龄苍崖府君,驻足湖北黄梅县为凭吊八世族祖王瓆血战江汉的忠烈外,其它都是抱着求证历史,格物致知之目的。有的地方,凡过必往,如孟县韩文公祠凡三访;初过安定访清初名宦许铁堂祠未果,回来时于心不甘,再次打听,终遂宿愿。光绪元年陕甘分闱,王源翰赴兰参加甘省首次乡试。《抵兰州》一诗真切再现了王源翰初抵省垣,下榻之处尚无着落,便欲一览金城的急切心情:

旅馆一时猝难定,游情几处暗相牵。

风能消暑孟秋月,尘不污人微雨天。

城市行通西郭外,山河看到北门前。

孱躯是日浑忘倦,梦想兰州已廿年。

  未曾落脚歇息,浑望鞍马劳顿,月下雨天,从东岗镇到西郭门,再到水北门,一气逛遍。这个从静宁州远道而来应试的王源瀚,哪像文质彬彬士子的样子?场前试后,他游遍省城诸景北塔山、白云观、握桥;往返路上,一些人不留意的荒陬野岭,如榆中西南马衔山、会宁翟家所新开的驿路,他也认真考证,当作学问来做,一如当年道经河北易州,不厌其烦打问易水荆卿那样。丁亥赴任,自汉口至九江乘“洋船”的经历,无疑使这位生长于落后闭塞的大西北,时刻关心国计民生的王源瀚,视野为之一新:

才信轮船制造精,三层楼阁一毛轻。

寸衷孰为阻风苦,万里居然破浪行。

汉口夜灯犹有焰,浔阳晓柝早来声。

琵琶亭好果何处?知在江干视未明。

    晚发江汉,朝达九江,千里水路,一夕而至。源翰先生对西学东渐潮流,用诗的语言,作了最好的诠注。

忧民情结

  《六戊诗草》前面,有一篇曾任静宁县知事的福建人姚家琳写的感言。文中写道:“(先生)纪年之诗,无异年谱;感事之作,可为诗史”,“其中戊午至戊辰纪事之作,足补邑乘之不备”,这话说得十分中肯。从“六戊”卷二的辛酉(同治十一年1861)始,到卷三的癸酉(同治十二年,1873)止,这十二年的时间,是腥风血雨,天灾人祸频频爆发的年月,静宁人民因此而受到巨大创伤。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奋涛先生,记录下“同治年间”发生在静宁的重大事件,记述真实准确,许多史实为撰写《甘青宁史略》的慕寿祺先生所采用。辛酉第一首《纪星变》,写辛酉五月下旬旱魃肆虐,西北天空每晚出现数丈光芒的“妖星”。星变现于西北,大事却出在京门,8月,咸丰帝病死,11月,那拉氏发动政变,杀掉政敌顾命八大臣,攫取了最高权力。第二年同治即位,陕西关中爆发了因民族矛盾尖锐引发的动乱,战火迅速燃遍了秦陇大地,直到同治末年,战乱才得以平息。身处风暴漩涡,海门先生没有退缩,没有躲避,随时随地记下了一个个瞬间,从而形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历史长卷。其中篇章,有记涉事将领以身殉国的,有写邻近州县城破失陷的;有军民合力城头坚守的场面,有不同部属之间为争粮草而发生的互殴,也有乡民不堪“公局”盘剥所引起的群体事件……无不具体逼真,翔实客观。为了抗御流匪对州城的袭扰,城内居民也被组织起来,在官兵团勇的带领下,夜以继日,上城守卫。《夜守南城即事十首》就是诗人亲历南城,战事间隙的所见所感:

闻报更筹夜已阑,南城莫御北风寒。

堪怜岁暮征输急,壁上人衣尽短单。

(之一)     

德顺当年赡将才,北山云是旧烽台。

而今虏骑长驱至,安得吴军御侮来。

(之三)     

何物心中不得平,幽云深处尽悲鸣。

呜呜远在南河岸,知是狼声是鬼声?

(之九)     

病余拔剑力无多,不武还能斫地歌。

为语少年人自励,闻鸡起舞莫蹉跎。

(之十)    

  对于同治中期静宁崛起的张贵侯十地方武装,“六戊”诗里不乏应有的记录。“侯十攻水洛城”、“侯十变回威戎”、“刚营来城”、“刚字廿余营被挞散”等等,为研究静宁兵戎史留下了极为难得的第一手材料。

  经年的杀戮,加上连年大旱,使静宁社会经济遭受空前的破坏,田园荒芜,民有菜色,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头,死尸暴露,无人收敛:

     …辗转街头竟饿死。

 将死未死人旁窥,欺他无力裭衣履。

 戟牙众犬幸赤身,啮骨恐迟争角犄。

 种种愁容辨不真,口目耳鼻青蝇止。

     日复一日毙愈多,只好杂沓闭泉里。

     呜呼,民命胡至此!

   饿殍遍地。使人难以相信的烹人而食事件,竟然确凿无疑:

 黄犬朝来忽无迹,人云某某烹而食。

 非惟杀犬日杀人,斯语未终我变色。

 登门不禁大声呼,入室先看事有无。

    食人之人无一个,满房白骨血模糊。(戊辰《纪事》)

   一本“六戊” 诗,半部伤心经。《近有》四首、《岁旱》、《不寐》、《忧旱》、《哀饿老人》、《哀饿少年》《哀饿妇女》、《哀饿儿童》……悲天悯人,伤时忧民的内容在这一阶段的诗作中频频出现,令人难以卒读。写于同治七年的《冬日即景》:

迩来城市景,愁惨胜荒村。

到处疮痍病,逢人涕泪痕。

风寒狐入舍,日暮鬼敲门。

为问催科吏,残黎今几存?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海门先生拯民有志,无力回天,未处庙堂(当时身份为普通生员),心忧其民——“俯仰情何极,宵深泪暗垂”!同情关爱人民的,人民自然爱戴他,“大王老爷”在州城声望颇丰,原因即此。

骨肉情结

  王源瀚秉性正直,品格端方,但绝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道学先生。他热爱生活,珍惜情感,是地道的性情中人,中华优秀的道德传统浸于其肌,浃于其髓。

  表现一:跪乳反哺。

  中举后,源瀚即向上级打报告,声明不参加会试,以终母养。稍后,因其原来优贡资格,部选为正宁训导时,海门写诗明志,上告开缺:

痴心自幼恋庭帷,肯为新膺一职违?

我不做官官岂少,子如离母母谁依?

瓶罍抱耻蓼莪是,菽水承欢苜蓿非。

寄语友朋休劝驾,年逾七十古人稀。

   生母亡后方赴会试,中进士分发江西正式就任才八月,又以继母病重为辞,卸官归里,手进汤药,讲古娱亲,留下一段“移孝作忠”的佳话。

  表现二:伉俪情深。

  源瀚发妻方氏,端庄贤惠,平日奉侍姑嫜,操持井臼,夜则寒窗伴读,听夫吟诵。夫妻鱼水相谐,互敬如宾。可惜天不假年,遭受爱女早亡打击的方氏,整日忧愁幽思,遽尔离世。中年丧偶,给源翰心灵带来巨大伤痛,先后写下数首悼亡诗,抒写念想,凄怆悲哀,催人泪下。有《悼亡室方氏》八首,选录其四:

结发为妻廿五年,哀哉汝尚未华颠。

妆台镜掩玉容杳,光景回头都宛然。

                                    (其三)

园花犹是手亲栽,底事花时汝不来?

我若问花花解语,嘱它休照旧年开。

                                    (其五)

宵深不寐最伤神,枕畔儿声唤母频。

为问梦中相见事,偏他哽咽说难真!

                                    (其六)

何年少女赋于归,夭灼桃花期屡违。

箧笥依然针线在,凭谁料理嫁时衣?

                                    (其七)

  表现三:含饴弄孙。

    望子成龙等等天伦之乐,自然是王氏大家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内容。这方面,重视家族人脉兴旺,后继兰桂腾芳的王海门先生亦有突出表现,对“两世两门惟一子”的王曜南,尤显钟爱,如《端午节芍药花盛开,喜成一诗,与儿曜南》:

年年花放笑儿痴,生怕旁人折一枝。

花似有神知汝意,今年好过去年时。

  每逢王曜南入学、授室等喜庆佳期,他都要题诗志庆,表达爱忱。即使生命临终,他殷切挂怀的,仍是谁撑门户的大事,把满腔期望,寄予四孙尔全。《正月初九日,临终口吟》:

  劳力劳心七十年,而今地下去长眠。

  志铭文称诚何必,哭泣声哀亦枉然。

  那里亡魂归紫府,我家旧物是青毡。

  后来门户谁撑得?无限殷怀属尔全。

  其孙王尔全(安卿)果然不负乃祖厚望,于省优级师范毕业后,不慕名利,矢志教育,任平凉师范校长,为学校发展不遗余力,成效卓著,后创办省立静宁中学,是陇东著名的教育家。

 

 

党志振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戚继光《马上作》)

   光绪十二年春季丙戌科王源翰中文进士,同科秋季的武会试,静宁武举党志振(字鹭洲,威戎人),一路过关斩将,荣膺三甲47名武进士,一文一武,双子星辉,着实给静宁父老面子上增光不少。

  说到武进士考试,难度一点不低于考文进士。乡试中举的各省武举们,也得先经过会试,合格者为贡士,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分为三日,第一日试马步箭,第二日试弓刀石,第三日带领引见,等侯钦定甲第。经过这数道关口,才可决出武状元武探花武榜眼以及赐武进士出身,同武进士出身若干名来。贡士复试过程中,常有人因刀力(使刀)、石力(举重)、骑马、射技欠精,甚至默写不下“武经”而被停考、淘汰者。所有原会试的监射之大臣,着交部议处;复试之大臣,着交部察议。规章之严,令人乍舌。有清一代,甘肃中武进士者寥寥,党志振即为其中之一。遵照上谕,党志振以营守备分调陕西,驻防瓦亭、隆德。瓦亭隆德分处六盘山之东西麓,人烟稀少,盗匪出没,商旅行人视为畏途。党到任后,悉心侦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虎占鳌、马黑娃、白狗儿等贯匪归案,地方为之安静。光绪二十一年,河湟再次发生变乱,时党志振为甘肃提督董福祥新前营管带,随部出征,在强度洮河,夺取险要,解除河州之围等战斗中屡获殊勋。经董保奏,上谕赐“勇把图鲁”称号,赏戴花翎。二十三年,党随董福祥入卫京师,在京畿保卫战中勇猛顽强,浴血奋战,表现殊甚。清政府与八国联军议和后,董福祥被清政府革职,董宫保经营多年的甘军亦遭裁撤。1904年,曾在陕甘任事,现任闽浙总督的魏光焘调志振到福建,委任先锋之职,兼南台警务军事统领,查缉走私,维护福州水域安全,不遗余力。次年,任严州协副将。光绪三十四年(1908),陕甘总督升允调其回甘,命带河标中旗马队,巡查河防,抢险救援,忠勤职守。宣统二年(1910),长庚委任他统领中路巡防第三营马队。在辛亥革命的隆隆炮声中,党志振结束了他的戎马生涯,回里乡居,卒年六十六岁。

  志振所领伍卒多为家乡子弟,他能与其同甘共苦,故皆愿为其效命;行军作战,敢为士先,地方尊称“党军门”。遥想当年,董宫保的“董字营”及其后的“甘军”,所向披靡,威震遐迩,与甘肃乡党,其中包括静宁籍部下的尽心支持是分不开的,如前营管带党志振、幕僚书法家董霖、蓝翎都司甘军帮带杨芳林、把总李店乡人王五麻子等人。志振公生前表示,死后能讨得宫中一道封诰,则虽死犹荣。为满足军门遗愿,族里于党公一周纸期前派人赴京讨封。此时宣统退位已经十年,亏得清王室还留在故宫,于是几经周折,找到溥仪老师陈宝琛告知原委,陈太傅深为志振公之忠精所感动,奏过主子,欣然命笔,写下:

岁在辛酉(1921年)十二月吉日

皇清诰授建威将军鹭洲党公神道碑

太傅衔太保毓庆宫授读陈宝琛书

  党公墓地原在威戎南门外,五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被起出,内棺外椁,质地厚实,外椁被“废物利用”,做了用具,墓前神道碑成了生产队打土坯的垫石,得以保存至今。癸巳清明,党氏后人将墓碑异地安放于自家果园。碑上功力沉稳的38个大字,无言地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铁马冰河的往事……

  1958年,刚考入静宁一中初中的我,随学校赴仁大高峡大炼钢铁队伍,途经威戎古镇,其时威戎城墙城门尚在,城中心座东向西有一牌坊式门楼,彩绘鲜亮,门楼上方正中的匾额上书“敕建军门第”。当时尚认不得“敕”字,但印象深刻。后来渐长,始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党军门府。稍后,军门府即被拆除,离修建时间仅半个世纪而已。正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曜南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白《蜀道难》)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静宁举人王曜南以三甲53名列同进士出身,成就了静宁慕天颜慕琛以来第二个“父子进士”的佳话,更书写了静宁王氏世族八世、十六世、十七世三代进士的传奇。曜南字有轩,号午天,光绪十四年考中举人后,接连两届会考失利,遵父命留守京城准备参加乙未科(1895)的会试。四月,各省举子考完会试,等待发榜,《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白银二亿两的消息突然传至,在士子中激起轩然大波,台籍举人更是愤不欲生,捶胸痛哭。基于爱国热忱,康有为联合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1300多人,联名向光绪皇帝上书,痛陈民族危亡的严重局势,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主张,是为“公车上书”。 甘肃有包括王曜南在内的六十一名举人在康有为起草的万言书上签名,签名人数占全国第五位。其后,他又在凉州举人李于锴起草的请求废除《马关条约》的呈文上签名,签名的甘籍76名士子一致要求光绪帝“罢可危之成约,树不敝之良应”,表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热忱与良知。

  王曜南中进士之后,同年五月,著交吏部掣签分发各省,以知县即用,赴成都候差,在成都慈善机关“粥厂”负责管理了一段时间。光绪二十三年五月,王曜南被派任朱窝屯员,委管孔撒、麻书、白利三土司兼代士勇,并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上谕特命四川督抚鹿传霖“即著饬令接管之知县王曜南等,迅速驰往。将该土民赋讼等事,尽心抚辑”。

  朱窝,位于四川西北甘孜地区的雅砻江峡谷地带,山高林密,交通闭塞,这里部族林立,民俗尚武,以土司为首,经常相互仇杀,争夺地盘,以致严重影响地方社会秩序的安宁。清初以来,朝廷在该地区屡次用兵,当地土司部落凭借坚固的碉卡负隅顽抗,随降复叛,官军收效甚微。清政府施行的改土归流政策屡遭破产,甚至该地究竟属达赖属四川的归属问题都无确定。初出茅庐的王午天派任朱窝屯员,兼管三土司事宜,无疑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有关传记说王曜南在“任内,甘孜少数民族聚众滋事,王曜南独自前去安抚;东谷土司因在诉讼中行贿,遭到王曜南杖责”云云,似乎过分夸大了午天先生的能量,把前任都感头痛的事,解决得干练了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锡良调任四川总督,开始在四川积极推行清廷所提倡的“新政”,加大“改土归流”的力度,对辖区实行有效管理。为扫清新政路上障碍,锡良痛下针砭,先后数次上奏罢免了许多“不作为”“胡作为”的官吏。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德宗皇帝根据锡良奏请,下令内阁革职开缺了又一批地方官吏,王曜南不幸列名其中——“即用知县王曜南、遇事退缩,不知奋勉。……惟文理尚优。著以教职归部铨选”,意即念你文才尚可,去吏部报到,换个管地方教育的官儿干吧。平心而论,王曜南绝非那种奸懒贪占之辈,亦非虚事应酬的无作为之人。但是,应了宦海难测那句老话,一品大员林则徐尚且曾含冤被贬,何况一个七品屯员?王氏传记,但凡涉及此节,一律“为尊者讳”,轻轻抹去。笔者以为毫无必要,光有出五关斩六将,而无大意失荆州,无奈走麦城,那还是一个真实的关云长吗?

  总之,辞职也好,免官也罢,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疲惫不堪的王曜南取道“跑马溜溜”的打箭炉,穿越铁索泸定桥,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里。归里后的王午天本以为从此无官一身轻,可以悠游林下,乐以卒岁了,不料,时代风云又把他推向前台——1905年,清廷向国人宣布实行“预备立宪”。一时,模仿西方立宪制国家国会的谘议局开始在各省筹设,甘肃咨议局成立后,王曜南符合规定的财产、资历、民族、年龄等等条件,被选为议员。191010月,中央谘议机关“资政院”第一次会议召开,王曜南作为甘肃三位民选议员,赴京出席会议,行使议政钳政权力。辛亥革命,民国成立。1913年在中央的统一政令下,甘肃省临时议会终结,宣告建立正式议会,议会民主进程得到了缓慢发展,给长期处于封建闭塞环境的陇省,带来了几许清新的政治空气。时任第一届甘肃省议会议员的王曜南赋诗言志:

煌煌政典萃群言,议会初开事业繁。

泽及万民方合志,人联两党漫分门。

英词伟伦文章炳,矩步规行道义遵。

古处衣冠莫相笑,老成自有赤心存。

  看来,午天先生当时心境尚佳,有信心干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窃取辛亥革命果实的袁世凯上台后,以加强中央集权为己任,与各省议会在适用和解释法律、权力归属等重大问题上发生激烈争执,中央政府则利用强势地位以命令代替法律,甚至发生解散省议会事件。与民主共和精神背道而驰的现实,使曜南心灰意冷。1914年(甲寅),因省财政困难,王曜南被派往宁夏一带征收税赋,以解燃眉。沿途了解到“取民今已倍从前”,“贸易人将沉苦海”,以及水旱频仍,民力衰竭的严峻现实,使他处于两难:如若仁慈手软,减缓百姓负担,分明有辱使命;欲狠心催科,刮地三尺,又于良心不忍。自己尽管坚守贞操,难免流言蜚语,有损清白家声。内心矛盾,心理压力与日俱增的王曜南不由暗生想法:“托疾一朝辞职去,长留清白到银川”(《吴忠堡征收局属怀》)!写于民国五年(丙辰)的《一剪梅?思家》更加显露了官场厌倦,迫切思归的心情:

            暑往寒来岁序迁,

            忍过今年,难过明年。

            夜深东望不成眠,

            风到河边,月到天边。

            对酒题诗试锦笺,

            忽忆金川,又忆银川。

            陇干何日去团圆?

            此也欣然,彼也欣然。

  不过,从丁巳(1917年)写了《满江红?兰州城咏黄河》、《菩萨蛮?登五泉山远眺》词来看,这时王曜南仍在省议会供职。再过一年,1919(己未)年家中一场变故使曜南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境地。王午天一生娶有一妻一妾,原配静宁威戎方氏,育有64女;继娶成都女子,生二子尔黼尔相。此女秀姿丽质,善解人意,处事和睦,与丈夫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死时小儿年甫6岁。曜南凄怆悱恻的心情,于写于当时的两首词中,依稀可见:

《忆秦娥·悼亡》

          愁肠结,花开依旧人离别。

          人离别,锦城路断,陇流呜咽。

          相随千里心如铁,中宵分手弦声绝。

          弦声绝,飞鸿遗迹,杜鹃啼血。

《捣练子·思亡姬》

川月朗,陇云横,两处心牵两处行。

魂魄今宵来入梦,与卿仔细话离情。

  如所周知,下一年民国九年,发生了震动世界的西海固大地震,王氏大家庭有数位亲人罹难,房屋损毁严重,接二连三的打击浇灭了曜南心中最后的一掬热情。《渔家傲?陇干怀古》可以作证:

      陇水萦回山窈窕,拖开云幔茵铺草。

      眼有千秋天下小。

      烟霞好,戎车来往长安道。

      洗尽甲兵何弗早?壮心欲挽天河倒。

      事业未成头已皓。

      身将老,何年霖雨抒怀抱!

  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在家课子读书,有闲忙一点地方公益。1927年,王曜南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五岁,有诗词选集《学古轩诗草》传世。

叶祖修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忆秦娥》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科是吾甘肃进士的“丰收年”。除过属当时甘肃辖区的西宁府贵德厅(今青海地)的吴钧不算,正儿八经的陇籍进士达10人之多——会宁有秦望澜,武威有李于锴,武都有吕笃,榆中有罗经权,陇西有马如鉴,天水有陈养源,礼县有梁士选,文县有米穜,静宁两位:王曜南与叶祖修,人才济济,好不热闹。王、叶虽在同一个榜上,但因名次前后不同,“分配”也就不同,我们知道,王曜南经吏部掣签,分发四川作为即用知县。而叶祖修名次较前,“俱著分部学习”,如无意外,可能留作京官,出路要比曜南好些。但据传,叶后来被外放,任山西五寨知县,晋北高寒,比年兄王曜南也好不到哪里去。

  笔者孤陋寡闻,仅仅了解一些有关叶祖修的身世概况:叶氏先世为明末清初“从龙入关”,跟随顺治爷开创大清基业的汉军旗人。清朝定鼎后,为减轻财政负担,高宗乾隆发布“出籍令”,大力裁撤汉军,叶的先祖便于此时脱离旗籍,居住长安。叶桂父叶尊庵官把总,讨平内乱有功,拨驻静宁,置买房产,成为州人,是为静宁叶氏先祖。尊庵子二:叶桂叶兰。叶桂道光壬午恩科进士,历任山西知县,湖南知州。因患怔忡之疾而殁,年五十三,宜人沙氏悲而殉夫。叶桂二子,长树桢,次树俊。树桢字干臣,号石农,拔贡生,例授徵仕郎,诰封朝议大夫,候选直隶州州判。善书法篆隶,同治元年十月初一卒于家。长孙叶增庆,字绳芗,号少农,拔贡知县,历署河北东光、易县、衡水县事,同治八年得上谕奖励,由军功擢升通州知州。曾孙叶祖修字敬吾,号茗邨,光绪乙未科三甲第153名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后改山西五寨知县。如此算来,叶氏自叶尊庵、叶桂叶兰、叶树桢叶树俊、叶增庆到叶祖修,在静宁生活了五代,约150年。年代虽不甚长,但世世簪缨,确实算得上叶树桢墓志所云“陇干望族”。

  静宁城北西岭,枕山襟河,向阳开阔,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叶氏世代茔地,便选择于此。1958年平田整地,叶氏墓葬群被毁,骸骨无存,仅剩墓志两块,去向不明。

  至于叶祖修出仕,离大清国灭亡仅剩十来年时间,想来作为不会很大。修于光绪末的《甘肃新通志》和民国时期的《甘肃通志稿》人物部分,均未录入其人其事,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片空白和遗憾。

  祖修携眷赴任之后,府宅典与他人,后承典者依据民国法令转卖他人。至此,叶姓遂从县城消失。

孙云锦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崔珏《哭李商隐》

  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科殿试,第三甲172名进士是表字天章的孙云锦。孙云锦,今庄浪县水洛镇人。其祖父孙耀祖,字怡斋。甘肃“通志稿”称他“性孝友,好读书,兼通内典(佛经)”,“年逾九十,以灌园终其身”,地方上很有威望。伯叔为廪生、武生。云锦从兄积善,己丑恩科举人,历知四川筠连、南溪县事,邃理学,解组后益参究象山、阳明二曲(周至学者李颙)诸集,顿有彻悟,以大学古本失传,章次错谬,遂新定古本大学,流传后世。孙云锦自幼受家庭文化积淀熏陶,对中华传统诸文化产生了浓烈兴趣,年轻的时候曾独处紫荆山后堡,断绝交游,面壁四五年之久,学问大进。光绪二十年他考中举人,二十一年与同乡柳逢源上京会试,和甘肃其他举子一道参与“公车上书”。是年科举不第而返。下一科戊戌科(光绪二十四年)皇榜有名。受邀任灵台县教谕,阿阳书院、固原书院讲席,水洛道南书院山长等教职。光绪宣统间甘督升允等撰修《甘肃新通志》,云锦受邀参与编修。事毕签封四川候补知县。时已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枪声即将打响,政坛处于新旧交替非常状态,清室自顾不暇,云锦莅任已无可能,只得凄然归里,不久以疾卒。

  云锦先生通天文数学,精奇门,学问涉猎之广泛,静庄学者无出其右。有关他精研天文历算,推演星象晴晦,妙算准确的传说,在当地乡民中间,颇为流传。

    他一生性格孤僻,恃才傲物,蔑视世俗权贵。《赋得松柏耐岁寒》诗以“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自况,“孤标凌岭上,劲节纵云端”,表现了一位落魄文人士大夫不肯狗苟蝇营、变节从俗的品行标格。

  孙云锦生不逢时,埋没终生。正如民国庄浪名士孙燕天所云:“烨然而来,脱然而去,是令人不可解也。”

张文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是的,张文源到来的时机不佳,月已落,乌悲啼,肃霜满天。他搭乘的这班“旱船”( 光緒二十九年,1903癸卯科),是衰世的倒数第二趟末班船,延续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再举行一届,将寿终正寝。这届考试,因八国联军之役,北京顺天贡院被毁,会试改在河南开封贡院举行,一旦中了贡士,又得去北京参加殿试,烦人不烦?好在考试顺利,一路过关斩将,张文源以三甲114名胜出,上谕“俱著交吏部掣签,分发省分,以知县即用”。

  张文源,字会廷,出生在今宁夏隆德沙塘镇一个文案师爷的家庭。文源所居的页(读xué)河子村,离隆德近而离静宁远,却为静宁一块“飞地”,故“皇榜”所登籍贯,为“甘肃平凉府静宁州”。 其先世为“洪洞望族”,第七世祖长庆公,于永乐年间宦游来甘,遂于此安家。张进士的曾祖父名张书田,字种子,邑增生,好善乐施,出资置义冢、义塾,岁饥出粟赈济,甚至借贷倾助贫困,民国“静宁县志?孝义”有传。书田孙张蔚丰,光绪朝贡生,为生计所迫,片箧涩囊,外出谋生,作幕宾多年。张蔚丰生子五人:文源文炳文定文盛文泰,学问皆有可观。会廷居长,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六年后荣登进士,授四川彰明知县,嗣因故于宣统元年二月得以赴任。是时新政初颁,预备立宪。兴办学堂、修改刑律、开办警政等一系列要务,科密条繁,亟待落实。面对无前例可循的困难,张文源“摸着石头过河”,悉心筹划,变通适宜:“凡有碍地方者,斟酌以出之;有裨闾阎者,多方以兴之”,不到半年,巨细咸理,初步显示了他过人的行政处事能力。莅彰三年,广施惠政,其大者有三:

    一缓租捐:张到任伊始,恰逢大旱,致使稻田插秧未及往年一半,贫民生计,雪上加霜。文源迭请上司,免征当年租役,民气为之一苏。

    二兴蚕桑:彰明地处四川北鄙,农民不谙蚕桑,经济来源单一,收入拮据。张设传习所、试验场,压缩署中经费,支持蚕局发展,开拓财源。

    三捍河患:县治城北濒河,屡受冲啮,前官陈陈相因,总未彻底根治,岁縻经费,不可数计。文源相度水势,于河上游马家坨筑堤数里,导水东行,多年水患,一朝根绝。

   文源公实心实政,革除了许多流俗弊政,彰人称颂不置。民间还有关于他智断奇案的佳话,神乎其神,流传甚广。宣统三年冬,张文源补授四川内江知府,住成都候缺,这时武昌起义枪声已响,张文源无所适从,彷徨街头。因时局紊乱,怏怏返里。

  民国时期,张文源仍参与地方一些政治活动,如担任静宁自治区区长等,不过此时已处于强弩之末,影响不大。19415月,因高血压辞世,享年七十二岁。

    其牧彰三年中,为政心得举措,收入自著《昌隆(彰明旧名)政要》一书。

    文源喜爱书法,精于收藏。凭借着他交游广泛的人脉,家藏书画珍品颇丰,最著者,有郑沅、唐琏、左宗棠、安维峻、于右任、林森、邵力子、马福祥、马元章、张学良、潘龄皋……诸大家的墨宝。经过“土改”焚毁和“文革”四次抄家,流失殆尽。只有不知出自谁手的“墨珍”,频频出现于画廊斋馆,凭借着明显“做旧”的点点虫洞,斑斑水渍,自高身价,伺机拍卖,待价而沽……

    十四进士盘点完毕,一股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在进士们衣红纡紫,春风得意的背后,我看到的,却是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拿着青春、妻儿老小、全部家当“赌明天”的人间惨剧!即使,侥幸成功了的,也并非个个志得意满,名就功成。上述大部分进士的结局,就是明证。那么,“进士现象”有无积极意义?我想,除却“扬名显亲”,“光耀门楣”之类的虚幻外,就剩那么一点点“激励”效应了,犹如现在家长们教育孩子最直接的法宝:“孩子,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也和隔壁的xxxxxx一样考上了清华北大……”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简介:时下翁,原静宁某中学教员,赋闲后以探寻本土史迹自娱。

 静宁进士裱褙录

                              时下翁

    静宁据陇右之首,号称大州,文风浸润,其自有来。明清间荣登进士榜者14名,岁月侵蚀,其人其事已半湮于尘封。笔者于是不揣固陋,旁搜远绍,贴补弥合,欲求再现其历史面目。其做派形同揭裱古旧字画,故以“裱褙”名篇。——题记

姚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

   上面这首《临江仙》词,是静宁明清第一位进士姚爵的“同年兄”,明武宗正德辛未(1511年)科状元公杨慎所填。杨慎字升庵,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被公认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其余二位是解缙和徐渭)。他恃才傲物,禀性刚直,嘉靖三年因“大礼仪”之争,受到廷杖“打屁股”的羞辱,谪戍云南边荒之地,终老于此。史家认为,终明一世记诵之博,著述之富,慎可推为第一。他的这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词,取类比兴,立意警奇,道尽了古今兴衰,人世无奈,给人以永远的遐思和感喟。后被文人借作《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本文录以冠首,着意亦在于此。

  姚爵,字汝修,静宁州城阜民坊人,河南都司经历姚瑾长子,明武宗正德辛未科二甲第81名进士,首开静宁举子荣登“皇榜”的记录,改写了自隋唐科举以来静宁进士空白的历史,极大鼓舞了落后闭塞地区士子登科的信心,是一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姚爵的光荣胜出,直白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原来金榜题名,琼林夜宴并非江南士子的专利,吾等麻鞋炒面客只要寒窗励志,刻苦向学,同样可以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从而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生“华丽转身”!“州志选举表”上正德嘉靖以后,以举人贡生出身而出仕的人数明显增加,静邑文风丕变,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归之于姚爵考中进士所产生的激励效应。

  姚爵初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后转任浙江、湖广司郎中、河南开封知府等官职。“州志”说他“公明果断,廉正自持”,“理冤伸枉,尤多平反”。卒殁“舆榇归里,唯图书数卷而已,清白之声传于远迩”云云,可以看作是姚爵官德政声的概括,然而更令后人注目的,则是他抗疏累谏武宗巡游,因而冒犯龙颜,“廷杖几毙”的经历。明武宗朱厚照,年号正德,是明朝第十位皇帝,也就是戏曲上唱的那个专好“游龙戏凤”的风流天子。武宗一生,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为世人所诟病。这不,存世至今的一幅正德十二年的圣旨上,朱厚照刚在夸奖姚爵“器识宏深,性资端厚”,“精于折狱”,“笃于奉公”,破例特进姚爵“承德郎”,特封姚妻石氏“安人”,备极恩宠。覆手之间,又差点要了姚爵姓命——正德十四年,武宗下诏说想要南游,引起群臣上疏劝谏风潮,很伤了这位“潇洒皇帝”的自尊。于是朱厚照全然不顾“汉官威仪”,传旨将上疏的官员揪于太和殿下,棍棒齐加,血肉横飞,哀号凄厉,惨不忍睹。武宗前后两次廷杖,被打的重臣共168人,当场击毙11人。静宁的首名进士姚汝修不幸跻身其中,饱尝了一番皮肉之苦。这位从黄土陇原走来的汉子,以他的铮铮铁骨,朗朗正气,赢得了家乡人民的景仰,嘉靖十五年,入祀乡贤祠。姚爵的宗族后裔在州城东街建起了“姚氏宗祠”,与西街纪念永乐朝乡贤马襄的“马家祠堂”遥遥相对。文革前姚祠前门犹存,为四角拱斗悬垂,中间彩绘雕花的小门楼。四百多年的风雨侵蚀使它略显苍凉,却具有典型的明代建筑风格。溯其历史,它比西边紧挨的近邻,迁建于嘉靖二十一年的静宁文庙历史还早,作为民俗建筑,很有代表。姚氏宗祠内张挂着身着朝服纱帽的祖先遗容,历代牒譜,岁时祭拜,历久不辍。这些弥足珍贵的文物在族人的精心保护下,躲过了同治兵燹,民初地震,却没有躲过“文革”浩劫,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叫嚣声中,统统被付之一炬,扫地出门……

  不管怎样,沉重厚实的科举之门,被文弱瘦削的姚爵顶开了一道缝隙,炫目的黄金,如玉的美眷,让静宁士子眼花缭乱,心旌摇荡,于是乎他们纷纷起而仿效,悬梁刺骨,不分寒暑,挑灯夜战,废寝忘食。姚爵之后,接踵者依次走来,鱼贯出场——

王瓆

    何如小饮林泉下,一楣松风一杯茶?

    ——越南诗人玄光《赠仕途弟子》

  王瓆,字蓝璧,又字襟白,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辛未科三甲第149名进士。王瓆出生在静宁州著名的世族大家,从始祖王克明到第八代王琯王瓆,代有名人,历久不衰。王瓆考中进士的那年,离大明灭亡只剩十年多一点的光阴,生于末世运偏消,王瓆刚一出仕,历史就注定了他的仕途将是一条充满惊险失落的坎坷小道。几经折腾,在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崇祯十五(1642)年,他被调湖广,任职武昌监军道佥事,担负戍守“九省通衢”武汉的任务。其时闯献猖獗,江汉震惊,王瓆面对恶劣的形势,从容应对,筹饷厉兵,昼夜警守。16435月,张献忠部在内奸樊维辟的导引下,水陆并进,矛头直指湖广首府。在人心躁动,流言蜂起的危急时刻,王瓆接到楚藩王朱蕴銧的调令,只身赴省,抽调官兵,与绅宗士民划地分守,最关冲要的忠孝门,则由他专守。王瓆敢勇当先,浴血奋战,死守阵地要塞。530城破,文武官员携家带口仓皇出逃,只剩王瓆不顾家眷,独立捍御。鉴于孤掌难鸣之现状,王瓆杀出重围,到九江面见大帅左良玉,号泣请师,为左师先导,追斩万计,武汉三镇,迅即恢复。第二年三月,明朝灭亡。及至“南明”建立,马士英、阮大铖等群小用事,王瓆有功不叙,反以避寇失城为罪,遭到排斥。不久,朱明王朝寿终正寝,王瓆穿越巴山蜀水,始得归里。

    清朝定鼎后,心灰意冷的王瓆以前明孑遗自居,寄意林泉,参禅访道,聊度余生。这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大清国的统治者们,没有像某些当政者那样,对效命于前朝的重臣,采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态度,而是既往不咎,“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诚心实意邀请前明遗老出山,赋予重任,共襄国事。一来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官场生态确实冷透了他的心,二来“耻食周粟”、“不事二主”的儒家思想毕竟是他头脑中的主流意识,因此,年甫五十,正处壮年的王瓆婉拒了当局盛情邀请,甘守田园,教子课孙,耕读为业。家居之暇,时有同好来访,或为长夜之饮,或以诗词酬答,一来二去,以王瓆为中心,一个诗人“沙龙”初具雏形。时隔不久,州城首家诗社“娱老诗社”顺势产生,王瓆王琪弟兄,及同里诗歌爱好者何永嗣、李淳、郭敦、王宗鹤为诗社成员。每逢佳日节庆,大家相约聚会,饮酒赋诗,其乐融融。诗社创办宗旨、活动情况及社员部分作品,原刊于王瓆所著《芝兰斋诗草》,现存于由王氏十七世后裔、王瓆九世族孙王曜南手抄的“诗草”节录本中,是一部研究我县明清文化现状的极为难得的宝贵资料(见拙作《追慕先哲比迹兰亭》)。

  笔者认为,王瓆晚期激流勇退,脱离仕途,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此,官场上少了一位烦于应酬,虚与委蛇的俗吏,文坛上平添了几多丽词佳制,儒雅韵事。说来凑巧,王瓆的年兄,同科榜眼、曾授翰林院编修的江南名士吴伟业(号梅村),入清后终究未能抵挡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应诏入都,担任了一段顺治朝的国子祭酒职务。这段经历在吴梅村的内心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自认为是“误尽平生”之憾事,因而终日生活在悔愧交加的浓重阴影之中。同为进士,一个绝意仕途,远离官场,活得自在,活得痛快;一个再度入仕,落得个“贰臣”骂名,郁郁而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难道,历史就是如此无情,让人难堪?

慕天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

   静宁本土人物,慕天颜(字拱极,一字鹤鸣)无疑是一位官做得最大(漕运总督,一品大员),政绩最为卓著的治世能臣。这位接受了汉文化的鲜卑族后裔,慧根不浅,自小就显示出过人的聪颖和器识,始为州学生员时,就独身一人,到州西西岩寺面壁苦读,学问日进。23岁乡试中举,顺治十二年(1655)乙未科成进士。翌年由吏部派往浙江钱塘,任县令。自此,慕天颜便开始了长达32年的仕宦生涯。虽然,他“颇奉二氏教(释道)”,但那只是外表罢了,骨子里,他努力践行的,依然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积极用世思想,一如他所言“儒者之学,贵于有为,除大害,兴大利,学者分内最切事”。天颜日后施政惠民的基本准则,亦基于此。

  关于慕天颜从政建树,资料颇多,抄手们点点鼠标就可以粘上一大篇,本文简约归结为如下数点:一曰革除积弊,严禁侵渔盘剥百姓;二曰为民请命,减轻灾民负担而固国本;三曰兴修水利,设闸清淤以使苏杭粮食熟稔,水旱保收;四曰奏请开放海禁,使边民回归故土,安定民生;五曰督造战船,如期告成,极大扭转了岳州平定吴三桂战局形势;六曰远渡台岛,晓以利害,严正劝告郑经回归祖国怀抱;七曰裁汰蠹役,立规约法,改善漕运条件,保证国脉通畅……。慕天颜每事深思熟虑,担当有为,政绩昭然,吴地百姓,交口赞颂。皇帝在他日夜忧虑的三藩、河务、漕运三件要事上经常听取慕的建议,倚他为股肱。对他的理财能力、清廉作风,玄烨更是赞叹不置,树为楷模,下令定为成例,遵照执行——“苏淞财赋浩繁,向来挪垫混淆。慕天颜任布政使后,实心任事,竭力清厘,有俾国计,朕甚嘉焉。据奏交代贮库帑金丰裕,款项洁清,以后各布政使交代时,应照此式,详明缮册,具体尔部,一并定例议奏。”

  古人云,宦海险恶,仕途难测。哪怕你“肝脑涂地”,哪怕你“析肝沥悃”,至尊高兴了,可以赐给你顶戴花翎、眼镜荷包黄马褂;天子不高兴了,发往宁古塔效力,菜市口示众也是家常便饭。终于,在治黄问题上,天颜因为和主张开挖中河的河道总督靳辅意见相左,引起玄烨怀疑,以为天颜私结朋党,背后一定有人主使,于是龙颜大怒,下令将慕天颜“提拿挟讯”,法司以“奏事不实”罪拟“杖徒”。稍后,头脑冷静下来的康熙复念其昔日造船济师之功,特予免释,准其归里。落职为民的慕天颜,只得回到故里聊度晚年。其后西北大旱,天颜痼疾复发,不得已,带家人到条件优越的江南就医。康熙三十五年(1696)四月,拱极先生走完了他壮年显赫,晚景堪悲的人生之旅,撒手西归,时年七十三岁。为大清帝国之兴盛劳碌半生,屡建殊勋的一代名臣就这样凄凉地走了,如同《红楼梦》中疯道人所唱——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天颜半世为官,出淤不染,自觉防范抵制官场恶习,十分难得。他做官专做官,心不旁骛,不沾花惹草,不吟风弄月,甚至不题词作画,卖弄风雅。遗著《辑瑞陈言》、《抚吴封事》、《楚黔封事》,《督漕封事》,一看便知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心血结晶。在他四十六岁生日时,曾写下《自寿兼寄勖诸子》文,以自身经历告诫子侄:

  ……盖吾之所以为寿者,一曰“廉”。自筮仕以适于今,未尝妄取人錙铢之利,非惟暮夜之金,故所誓绝,即耗赠之例,并亦查除。蔬水礼节之需,不容己者半问之,孟尝之券,而吾不尤也。盖不欲致富,则营求之念可息;不妄得财,则弥缝之虑可省。心地光洁,尘累祛遣,泰然适然,饱食安枕,而疴病不侵,身其康强,惟廉可致也。

  “欲寿惟廉”,多么经典的哲言!可是,你想得到吗,就是这样一个除了肚脐眼,其他方面近乎完美的正人君子,生前身后却被人大泼污水,肆意糟践,成为“窦娥”第二?

  先是,慕氏在任江苏巡抚时,对号称专宗朱熹理学,务虚不务实的嘉定知县陆陇其颇有微词,以陆“德有余而才不足”为由,将其降级调用。陆陇其心怀不满,于是编造了自己的不得重用,缘因慕抚生日时,司道府县皆有厚礼馈献,唯独自己拿着内人所制的土布两匹,便鞋两双去祝寿,惹恼了抚台大人,才遭此报复的情节,挑拨鼓动市民罢市请愿,让心地直率的慕天颜很是难堪了一阵子。其实,这位理学儒臣的杜撰,实在是漏洞百出、不攻自破的原始神话——慕天颜接任江苏布政使时,库存银为一万八千两;当其离任时,库存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较授事时,百倍过之。时当用兵之际,开销巨大,慕天颜真正贪财的话,找个小小借口,白花花的纹银就会挪移支付到他的名下,何须借祝寿之机,对下司行佛面刮金、蚊腿削肉的蠢事?真相不难辨清,可无知百姓蒙在鼓里,群情汹汹,你又奈他得何?

    三百多年过去,长眠于姑苏的慕老大人尸身怕早已朽了罢,谁知此时又跳出个名叫金庸的文化人来,用他那一支秃笔,浓墨重彩,极尽诽谤污蔑之能事,把个早有历史定论的,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的清廉能吏,丑化成深谙官场处世之道,老奸巨猾,拍马溜须,低级下流的官僚,且又搬上荧幕,任一个泼皮小流氓肆意戏弄,没有人出来澄清,没有人出来抗议,甚至慕氏后裔宗亲面对此奇耻大辱也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人,总是要死的,但生命已逝,精神长在,尊严长在。活人有权揭发死者的恶行,但无权把污蔑不实之词擅加于亡人。否则,就是道德丧失,居心不良。设想,若有某位作者在推出的某部小说中,把清代江苏丹阳知县査沧珊魔鬼化成一个鱼肉乡民,巴结洋人的反面角色时(果真如此,则当别论),其孙金庸不知又当何想?

慕琛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刘克庄《沁园春?梦孚若》

   通过比对,历届殿试成绩,数慕琛最优,为二甲第二十五名,静宁明清进士无出其右者。可见他智商超迈,潜能巨大,将来必定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出人预料,康熙乾隆朝的史料中难得见他的名字,“州志?选举表”对他才只有寥寥50多字的介绍——

  慕琛,字嘉玉,天颜仲子,壬戌科(康熙21年)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升礼科给事中,起复工科外转候补,家于吴。

  让我们先明确几个官职概念——行人司,官署名。设行人,正九品,左、右行人,从九品。均以进士充任,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则遣其行人出使;给事中是监察类官职,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给事中品级不高,也就七品而已,相当于现在的县处级干部;外转,即“内升外转”,是官员流动制度之一。干得好,内升;表现平庸或不称职,外转它科,继续考验。由此可见,慕琛仕宦机遇与其父相差远甚,其功业建树,更不可同日而语。个中原因,复杂多样,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尤为相关。慕琛初踏仕程之时,鳌拜早除,三藩乱平,台湾收复……清帝国根基空前稳固,留给新进官员脱颖而出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只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猴年马月,才能进入权力中心,指点江山,青史留名?时势造英雄,慕琛庸碌一生,非主观努力不够,而实在是由于外部环境所囿造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现象,历史上还少吗?

  尽管,稗官正史对慕琛事迹的记载极为简略,但其中仍有若干亮点闪烁,说明慕琛从没有因得不到重用而萎靡不振,无所作为——

    事例一:在“官民分卷”的科举制度改革上,积极向朝廷建言,维护平民子弟被录取的权益,限制了“官二代”录取率过高的特权。

    康熙三十九年,康熙帝为防止官、民子弟录取机会不均等,人才流失的弊端,提出了官、民分卷的设想。即将官、民士子分编字号,大臣子弟在官卷内竞争和择优录取,就不至于妨碍寒士的晋身之路。玄烨数次谕令九卿大臣反复讨论,并差专人,“著将郑维孜、满普、慕琛等所条奏,及九卿会议事件尽行录出”,送达他所信任的河道总督张鹏翮、直隶巡抚李光地、广西巡抚彭鹏、湖广总督郭琇处,令其“尽心审度,据事直言”。 张鹏翮等四大臣各抒己见,特别是郭琇,认为当前乡试中官卷每二十卷取中一卷,民卷每百卷取中一卷,录取比例过于悬殊,显失公允。并引用慕琛奏议里的论点,予以猛烈抨击:“今官员子弟世其家学固多,而游惰失业者亦复不少。设此20人中无一可取,将强取之乎?”慕琛官微言轻,但他不言放弃,认真地发挥了给事中“补阙”、“拾遗”职能作用。

  事例二:题参云南布政使张霖。

  张霖,清朝初叶的天津富豪。其父本是由河北抚宁迁居天津的一个普通商人。他在顺治年间以行盐长芦开创张氏家业,至张霖一代,已家盈万贯,成为北方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张霖发家后,一面用重金买官,猎取政治地位,官至福建、云南布政使,一面大兴土木,广造亭阁园林,延揽名士,扩大影响。张的几个儿子,倚其父为保护伞,盘根错节,垄断盐业,声名狼藉。“圣祖实录”记载,康熙三十九年,时任工科给事中的慕琛上本题参张霖“出身盐商,官方有玷,舆论不孚,应将张霖革职”,经吏部议覆,上从之。由于张霖权倾一方,在朝廷广有羽翼,此事仍以不了了之。过了两三年,康熙宠臣直隶巡抚李光地再次弹劾张霖贩卖私盐,得银一百六十一点七八万两,并纵子张埙、张坦骄淫不法,肆行无忌。是日,康熙帝谕:“张霖著改监候,秋后处决。”不久,清廷将张霖改为革职处分,数年后死去。张霖之子张埙奉旨发遣宁古塔,家产被抄。树倒猢狲散,张家随即衰败。慕琛不畏强权,敢于碰硬,为遏止特权阶层贪腐之风,尽到了自己应尽的监察、谏诤责任。

  事例三:也是康熙三十九年,慕琛就河工大事上书皇帝,内容有三:一,安东县(今江苏淮安)杨家码头一案。经前任河臣于成龙题报,于康熙三十八年六月内,漫溢三十余丈。不即抢修,延至一载有余,而所谓三十丈者,遂变为一千二百丈之多。请严定处分。二、马家港漫缺。据河臣张鹏翮题报,本年4月合龙,旋于6月初旬,被水冲开。承修之冯大奇等,始则草率完工,随修随坏。及其既坏,复抗延不即办料。请敕将冯大奇等议处。三、近见河臣帑金糜费一疏,止参赔修未完、而并未及承追之官。嗣后当年冲决者、勒令承修官速赔,不准请帑。如限内不完,将承催不力之官,一并列参,照例处分。又各工完日,该督应即委道员踏看,出具甘结。倘随修随坏,及三年内冲决者,请将出结之官,照徇庇例重处。

  应该说,慕琛报奏的河工三事项,时地具体,事实确凿,尤其第三款,就事论事,且能提出防范措施,针对性操作性兼而有之,不失为一剂纠正河工积弊的良方。大概还是由于人微言轻之原因罢,康熙朱笔批曰:“著明白具奏”。而河道总督张鹏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给皇帝的回奏中不仅逐条批驳了慕的有益建议,甚至加上“臣不知其何心也”的个人成见,事情仍以不了而了。

  笔者孤陋寡闻,但从肤浅了解到的上述三事例中,深切感受到慕琛远不是登高一呼的英雄,也少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陈,他不过是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地履行了一个言官应尽的责任而已。尽管有些建议被轻松地批上“着毋庸再议”,尽管有些言论不合“朕意”,拂了皇帝的好心情,他该说仍说,当讲则讲,身家性命,系之于天!设若(又是“设若”、“假如”)我们的纪检、监察部门,多一些慕琛这样的“好同志”,老虎再凶,何愁不把它关进笼子;苍蝇再多,何愁不把它们灭杀尽净?

  ——元芳,你怎么看?

叶桂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叶桂,字芗林,其先世清初时“从龙入关”,隶汉军旗人,乾隆时脱离旗籍,寓于长安。叶桂父亲叶尊庵官把总,因讨乱有功,派驻静宁,遂家州城。清道光二年壬午恩科,叶芗林考中二甲第67名进士,选庶吉士;嗣后散馆外任山西和顺知县,服阙期满后,选授湖南宁远知县,以军功升道州知州。道光丁酉因疾终,年53岁。

  叶桂一生事状,见于陇上著名学者“二澍”之一的张澍撰写的《皇清诰授奉直大夫湖南道州知州芗林叶桂暨淑配沙宜人墓志铭》中。宁远、道州位于湖南西南,与广西接壤,崇山峻岭,苗瑶杂居,悍民占山为王,欺侮弱小,社会秩序混乱,维稳形势严峻。叶桂到任,首要举措就是歼灭盗匪,安定民生,推行教化,以期地方长治久安。兹将“墓志”有关行状段落标点,诸君不妨自己阅读——

  君之令宁远也,清厘积案,准情度理,剖断如流,逾月尘牍如扫。有投牒者,即时讯结,各归其业。黠胥蠹役,罔能渔利,民咸悦。曩来钱粮,绅耆包揽,良善罹害,恶人肥家。君出示严禁,令民自行投匮,三日而完,民又大悦。县属炭厂,洞壑邃深,匪徒潜匿,遣役捕捉,反行殴击。君请于上官,封闭不启,奸尻无所托足,盗贼绝踪,闾阎安堵,民复大悦。己丑,疾作引归。及痊赴部,坐补原缺。时苗瑶煽动,藩司委查驿站,未几,抚军令随营办事。俄而制府命管理大营粮饷,勾稽筹校,无少差误。迨凯旋,大府上其功,奉旨以知州升用,先换顶戴,嗣派管理报销事务,悉心核计。癸巳,署道州篆,秋实授。乙未,入都引见,请假省墓,丙申春回任。州为三楚锁钥,两粤咽喉,四眼桥民尤犷悍,枭类丛聚,靡所不为。君严拿重惩,宵小远遁。永明山场,民苗争地,互相杀伤,势甚猖獗。大吏奏闻,以君老成谙练,同知府某、游击某,偕往查办。君率仆役数人先行,将抵境,闻枪炮声,不顾,挥役去,独上山,呼其渠至,谕之以国法,慑之以重臬,渠震懼,愿息争,各安业。君乃禀置首恶数人于礼,其牵连无辜,皆省释,无一怨者。其收钱粮,责成里甲,旧日舞弊差役,褫革殆尽,乡民踊跃输将,唯恐在后。……从此民风以靖,士习以为端。

    “墓志”对叶桂人品,亦有简略而中肯的表叙——

  退食之暇,弹琴读书,意泊如也。戊戌春,复引疾归。君既归,教子侄读书立品,笃宗族济乏周贫,乡邻称之。……凡邑中义举,出厚资襄助,无吝色。工隶书,人多收弆,以为珍玩。尝写名人黄淳耀《吾师录》,置座右,为模范,其行谊渊醇,胸次风雅,又如此也。

  可贵的是,叶桂有一个淑慎柔嘉的宜人沙氏,沙氏“敬老慈幼,笃亲睦邻”, “孝事尊章”,“ 妇德懿淳”。叶桂病逝,沙氏“悲甚,矢志捐躯,绝饮食,积二十余日以殁”。翌年,夫妻合葬于先茔。“甘随夫死,勇殊绝伦”的沙氏使张澍更加感概不已,慨然答应了叶桂长子叶树桢的请求,撰写了这篇铭诔中的典范之作。

  静宁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叶桂,是一位大书法家。诚如上文所见,叶桂一生雅好书法,造诣颇深。可惜他的墨迹珍品存世不多,汉隶章草,几近绝迹。网上曾见到一幅由道光二年状元戴兰芬为首,包括同榜20名进士所写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小楷册页,叶桂写其中“流动”一则。字迹秀俊清雅,灵动自如,恰似其文所言“若纳水輨,如转丸珠”,诚为国宝,读者有意,不妨上网一“度”。

柳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柳炯字鉴堂,号瀛山,清咸丰三年(1853)癸丑科三甲第43名进士,今庄浪县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这里需要申明,因行政区域变更,文中少数进士居住地已非静宁,为尊重历史,各进士籍贯概以两代《进士题名录》中“平凉府静宁州”衡准,非笔者蓄意“恶抢”历史名人也。

  柳炯是静宁明清进士中唯一一个报效军旅,以身殉国的文人。他十五岁入庠,咸丰元年乡试中举,三年,殿试钦点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咸丰六年(1856年)散馆,改任四川江安县知县。江安多盗,民间上诉案件多如山积。柳一方面加大侦破力度,“严打”盗匪,一方面亲理讼状,大者剋日讯决,小者随时结案,社会秩序彻底改观。兰大顺余党吉飞熊飞虎兄弟啸聚为乱,江安士民呼吁官方派兵往剿,柳炯不忍,单骑独往,晓以利害,吉氏兄弟感泣悔过,其乱遂定,柳炯因而擢升知府候选。旋因老母无依,乞归养,得准,返家侍母。归乡途中,遇土匪阻路,滞留数月。至家时,母已去世,他悔恨悲伤,痛不欲生。同治二年秋,提督曹克忠度陇,驻兵莲花城,闻柳在籍,便相邀出山,委以治办军粮重任。柳欣然允诺,四出劝捐,前后获面粉六十余万斤,士气大振。四年六月,盐茶厅被围,道断军饥。远在靖远筹粮的柳炯闻报,急购皮筏数百具,连夜载粮东下,将士始得饱食,立解战场被动局面。同年八月,在白季堡攻坚战中,柳炯督军冲锋在前,炮火轰开堡墙后,为冲出团众刺伤牺牲。事闻,朝廷加赠他太仆寺卿衔,并恩授骑尉世袭职,子孙承袭。

  柳炯回乡守制尽孝,本可不介入政事,但他于国家危急之秋,不计祸福,不思避趋,移孝作忠,投身军务,深入不测,英勇就义。生前既不显赫,身后寂寞无闻。近年来,柳炯被庄浪公知推崇为“庄浪五进士”之首(按时间排序),引以为自豪。然而新修的县志人物传略中未收入柳炯其人其事,令人颇觉不解。

  逝者已去,大雪无痕。 好在鉴堂先生有一副对联现存于世,联语清奇脱俗,意象幽远,反复吟咏,当可依稀窥见其清峻绝尘的身影——

    明月同行如益友,

    异书难得比高人。

赵贡玉

    何处梅花三弄笛?陇头呜咽不堪听。——吴可读《除夕有感》之三

    在庄浪,赵献玉、赵贡玉无疑被视作文化界“双璧”,遍受景仰。因为二人是兄弟关系,两个人的名字都有“玉”,珠联璧合,的确妥贴。但愚以为柳炯和赵贡玉这一对进士相近之处更多,真正堪称双璧。

    柳炯是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赵贡玉是刘庙乡赵家山人,二人居住地相近;柳炯生卒年代为1819——1865,享年四十六岁,赵贡玉为1812——1861,享年四十九岁。生活年代相近,享年也相近;柳炯是咸丰三年钦点进士,赵贡玉在同科会试中已顺利取得贡士资格。因母病耽误了殿试,不得已参加下一科殿试补考,成为二甲第72名,赐进士出身。没有这些纠葛,二人就是同科进士——瀛山吴山这一对来自陇山旱塬,水洛河谷,联袂上京赴考,凭着茹苦若甘的勤奋努力,终于名题金榜。可为父母扬眉,可为地方增光之时,谁又能料到前者三年庶吉士散馆,即被改任四川担任知县,先练团拒匪,后随军征粮,历尽艰险,最终仓卒遇敌,为国捐躯。而后者仕途虽顺,但清高怀抱很难与官场污浊相融,以至短短五六年后,郁郁抱病以终。天不假年,文星早陨,可悲可叹!

    贡玉字宝航,一字赆廷,家邻吴王坟山,且仰慕涪王吴玠功业,便取号“吴山”。吴山小时性格内向,讷于言辞,及作文,才思敏捷,词清句丽,教书先生不由惊叹:(颜)回出吾塾中矣!咸丰六年殿试中式后,授刑部主事,尚书赵光深为器重。不久派任江南司主稿。后又经朝廷大臣荐举,任陕甘团练总经略。咸丰十一年二月赴任途中,在河北赵州旅邸暴病离世,六月柩归故里,葬于故土。

   赆廷天资颖达,才学出名当世,与兰州吴柳堂(可读)、通渭牛雪樵(树梅)相知甚深,为莫逆交。他好读书,在京师期间,每有余资,出入书肆,广求博采。自题书斋名“六椿轩”,藏书颇丰。

  吾师赵宗理先生生前讲过一段赵吴山的轶事传闻,印象颇深——据说赵贡玉南方赴任,行经南昌,前来迎接官员请他去游览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踏上不知几级台阶,始得登临崇阁,赵公无意识地念出一句,道是:一上上到这(静庄方音读如“咒”)高头。陪同官吏听了,“掩口胡卢而笑”,心中私语:甘肃来的炒面客,土包子一个。贡玉掠了众人一眼,心知肚明,这帮江南下属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但他佯装不知,稍加思考,立马吟出第二句来:手把栏杆望斗牛。属下一听:承接自然,有门,且听他下文——若非吴山来遮挡,压定江南十八州!新任主事赵宝航的这两句,其一语涉双关,机巧伶俐;其二霸气十足,咄咄逼人,骇得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口讷目呆,心下暗忖:西陲蛮荒,竟也有此人才!

  传闻归传闻,赵贡玉才气过人,却是事实。平生吟咏颇丰,从来不自夸示人,散佚大部。逝世后,亲家牛树梅收得数十首,在四川付梓,名为《吴山遗稿》,并亲自作序,称其作“清才厚质,德器温然”。

    其《示子》诗:

转眼光阴三十春,清贫二字保吾真。

传家只有书千卷,不将多产累儿身。

    《示子燮》诗:

吾家家世本儒冠,习气休教染绮纨。

试看古来成事业,半皆生小耐饥寒。

鹏程託始三千里,骥足终归十二闲。

但使徐行安稳步,谁言天路阻人难!

  率真浅近,直抒胸臆,清贫自许,跃然纸上。《吴山遗稿》,本名《吴山呻吟集》。据载,“静宁赵吴山先生身后遗物荡尽于其子,惟其妇恪守先生诗集,虽困饿不忍捐,即所谓《吴山呻吟集》也。”蠢子不肖,视先人瑰宝若敝屣,贤荆有识,俾丈夫遗作得以流传,怎不令人唏嘘?

  吴山先生作于刑部主事任内的《西曹夜值感怀》(五首),揭世上疮痍,掀笔底波澜,警句迭出,振聋发聩,非大手笔莫能为此,限于篇幅,兹录其中一首——

暗暗地上砖,隐隐人血迹。

不止三尺下,冤魂几千百。

灭灯不能寐,忽复闻叹息。

细听非秋虫,非鸟鸣昔昔。

分明冤死魂,咷号风雨夕。

嗟汝既非人,我岂能汝惜。

床头有樽酒,聊用相奠醊。

  读至此,心中顿觉一悟:关心民瘼,体恤下情,出自内心,发而为诗,非“清才厚质,德器温然”而何?牛“青天”评语,诚不虚矣。

吴正炳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郑板桥《道情十首》之五

  吴正炳的一生,让人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请看《静宁县志》对他的介绍:

    吴正炳 (生卒年不详)字勉旃,静宁威戎镇人。幼而聪颖,长亦好学。清咸丰八年 (1858)乡试中举。翌年会试,中进士(应为“贡士”)。同治元年 (1862)补殿试,以即用知县签分湖南,回静宁筹资赴任,适逢父母去世,服阙,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后历主阿阳书院、平凉柳湖书院讲席。教育有方,为时人称道,卒年六十六岁。

  一位为无数人所艳羡的进士,一个极难得的签分湖南即用知县的机会,却因一个无说服力的理由拒绝,终“绝意仕途”,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这究竟为什么?寻寻觅觅,作者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个吴正炳似乎如迷信家所言,“运交华盖”, 命运老开他的玩笑——别人考中进士,只须一科,而他却上京两次,才得通过;别人考中,或进翰林院深造,或外放即用,立马可以拿“工资”,而吴正炳经过两次京考折腾,连走马上任的盘缠也拿不出,得回原籍去“筹资”;到得故里,不迟不早,父母同时亡故,铁打的规矩是“庐墓”三年,最少27个月满后,才可起复上任;别的进士“上车伊始”,天下太平,玉宇澄清,吴进士服阙期满,已届同治四年(1865),所签分的湖南,远在数千里外,沿路豫鄂捻子势獗,甘陕匪患严重,上任谈何容易?前不久赴四川上任的静宁乡党李卿材,行至陕西三桥遇贼被害的消息让他如惊弓之鸟,心中的美梦,经不住严酷的现实的轻轻一击,好不容易拼来的委任状,形同画饼。省志所云“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乐”不过饰词而已,万般无奈,才是当个教书匠的唯一选择。

  吴正炳两次京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咸丰八年他乡试中举,九年赴京会试,榜上有名,取得贡士资格,在接下来的“复试”中,马失前蹄,列为四等。为保证质量,清廷规定,凡复试一二三等者,可参加最后一关殿试考试;复试四等者,罚停殿试一科,下科再来。这样,吴正炳只好怏怏而返,回家“补习”、“复读”。同治元年壬戌恩科,吴正炳终以三甲97名,获同进士出身,成为静宁科举史上的第8名进士。“十年寒窗,九载熬油”的挣扎过程何其漫长,而耀眼光环的消逝,仅仅一瞬。接下来,吴正炳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一个长期脱离农事,将全心身沉浸于“时文、制艺”的文人,其职业选择无非从教讲学,而同治一朝,西北地区遍地烽火,旱蝗兵匪,无止无休,百姓顾命不暇,遑论就学?且各地书院,不时被毁(如柳湖书院毁于同治二年兵燹,同治八年左帅驻节平凉,募资兴学,柳湖书院才得以恢复),山长讲席,何处容身?艰难岁月,如何苦撑过来的,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才最清楚了。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代文人朱彭寿的《安乐康平室随笔》一书有云:历科榜运,其盛衰各不相同,故谚有“响榜”、“哑榜”之说。“响榜”指该科进士官运亨通,以后不乏重臣大员者。“哑榜”顾名思义,该科进士仕途籍籍无名,少有出人头地者。吴正炳首考咸丰己未科确实很响——出了孙家鼐、福锟两名大学士(孙家鼐为光绪帝师),一名尚书(广寿),一名侍郎(李文田),一名巡抚(于荫霖)。二考同治壬戌科似乎比己未科更“响”:出了两个大学士,一个协办大学士,尚书两名,侍郎五名,守陵总兵一名,巡抚五名,布政使一名。一样金榜题名,一样琼林赴宴,为什么他人位跻卿相,耀祖光宗,而勉旃先生未能一展经纶济世之才能,只好借讲堂一角,教书糊口,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造物主何如此之不公耶?

  思来想去,无有答案。猛然记起《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口中所唱歪词俚曲,心里始觉平衡。那歌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源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说到海门先生王源瀚(字奋涛,号海门,清光绪十二年进士),本以为写起来顺手,因为先生离世距今,一个世纪多一点,有关他的行事,静宁百姓中流传广泛。特别是他的《六戊诗草》,不啻是一部诗体自传,材料似乎没有问题。但一落笔,觉得大报小章,介绍王源翰的文字千篇一律,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再去重复,有何意思?苦思冥想两天,决定以披览“六戊”入手,窥探先生一生心路历程,力尽可能现出一个真实的奋涛氏来。

  静宁城内的“通化新街”,明清乃至民国时期,居住过许多文化世族或名人,例如王源瀚家族、江自岷家族、刘曰萃家族以及受云亭等人,是真正的“静宁文化街”(见拙作《静宁文化概说》)。清道光九年(1829),王源瀚出生在这里。王氏一族,原籍静宁遵教里秦王家沟(现新店乡),自始祖王克明起,显宦辈出,历久不衰。到王源瀚,已是十六代传人。源瀚父亲王连珍,“民国通志”说他“家甚贫,好读书”,考中岁贡生,为亦乐书院讲席,教授生员终生。旧时代像王连珍这样的“穷教员”,往往兼治数亩薄田,以补家用之不足,美其名曰“耕读之家”。少小的王源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读书,一边学农,“躬耕”的结果,不光获得了劳动果实,更主要的是培养了他对土地的感情,对田园的眷恋。笔者把它称作“故园情结”。这种埋于心底,深藏不露的痴情,到后来甚至左右了他的人生、事业选择——真正坐稳江西南康知县交椅才8个月,“王青天”便借口母老,请辞归里,作出了让世俗目瞪口呆的大举动。

  诗咏志,歌咏言。细读“六戊”,发现蕴藏在这六卷篇什中的,除了上述“恋栈故园情结”外,明显感到还有“伤时忧民情结”、“天伦骨肉情结” 和“访古求证情结”, 也正因这些情结的纠葛综错,使海门的诗更显情醇和本土,犹如用高粱糜谷酿造的“哈喇乞”(静宁古多“彝裔”,称酒为哈喇乞),地方风味浓洌,为人们乐读,称道——

故园情结

  《六戊诗草》起自道光戊申,作者其时19周岁。而打从孩提时起,城南一带王家的水地旱田,果蔬菜园,以及春分下种,寒露打场,甚至上树捉鸟,下河弄潮等等景状,已在这个少年的心头印下深刻的烙痕,留下甜蜜的情愫。城西西岩寺,城南朱清寨、城东名将祠,城北紫极观,是他家居时常去的地方,水磨晚眺,文屏观花,沿河咏柳,书院抒怀,亦是他喜爱的“保留节目”……。黄土高坡,裸露贫瘠,没有他所到过地方的丰饶的物产,秀美的山川,但在源瀚眼中看来,陇头旱塬,亦是造物所设,自有其纯真质朴之美。撷取一二,即为佳篇。比如赵宗理先生激赏再四的《田家饮水》:

田间作苦老农家,

七月客来水当茶。

风味却能甜似蜜,

一山荞麦已开花。

  还有描写牧羊人的《司家桥》(尔羊逾三百),描写放鹞人的《禾田》(隐隐一声喝)……无不带着田园气息,沁人心脾。甚至,连黑夜偷鸡的狼鼬,结伙打洞的硕鼠,也写得至少不是那么令人生厌,《晓起看狼》:

才信狼心的是贪,

鸡埘一夜扰难堪。

天明无奈逾墙走,

犹为回头顾再三。

  “无奈逾墙走”,“回头顾再三”,心中没有农村生活的“作料”(诗作者语)与感触,写得出如此惟肖的诗句吗?故此,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还是历练已久的壮年、迟暮出仕的老年,占据王源瀚心灵大部的,总是“思家怀乡”,在这点上,我们的王源瀚确实和渴望仕途风顺,平步青云的一般人不同,是一个“异类”——写于己未年的《朝考事毕,友人劝应顺天乡试,赋此言志》“问余何事出京华,笑拂征衫归兴赊。八月节前能到陕,三场试后便还家”,记叙咸丰九年作者赴北京参加拔贡朝考未果之后,按规定,关外考生有资格接着参加在京举行的顺天府乡试,考取举人。同行好友劝他争取难得机遇,积极参考。可是,王源翰出来已经数月,思念父母,归心似箭,于是拒绝了朋友的建议,立即整装反旆,到陕西参加乡试,三场一完,立马回乡,不至迁延岁月。按说源瀚此时才刚满三十岁,正是年轻人“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幻想年代,可半年不到,便赋“归来”,岂非异类?稍后的《乡试后阻雨夜坐》亦如是:

桂枝花湿夜漫漫,分得天香到手难。

文气未因河岳盛,乡心翻共雨风寒。

床堆布被愁千斛,囊剩毛锥感百端。

眼看故园重九近,行踪犹滞古长安。

  可是,在“学而优则仕”,出仕则可显宗耀祖,光大家声的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彻底摆脱主流社会意识的羁绊,终于,46岁的王源翰中了举,57岁的王源翰中了进士,得到了分发江西南康即用知县的委任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赴任。车行才到武昌,又和当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崔颢一样,又萌乡思——“东南游易倦,早渡陇西头”(《黄鹤楼故址谒吕祖庙》)!解饷途经黄梅,想起八世族祖王瓆明末在此统兵杀敌,独立捍御的事迹,忧从中来,感喟无限:“无才绳武愁轻出,独卧寒灯醉楚醪”,悔不当初,借酒浇愁!……读到这里,海门公大堂椅子还未捂热,匆匆便赋“归去来”的因由,不是昭然洞明了吗?

访古情结

  自然,恋栈家园并不意味着足不出户,源瀚公和那些独处一隅,闭目塞听的腐儒,格格不入。他受先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旨趣习染,十分重视经世致用之学,注重实践探索。他一生有过三次较远的出行,两次是赴京考试,一次是赴任江西。较近的,两赴西安和兰州。每到一地,他总是留心考察那里的民情风俗,地理沿革。沿途古迹文物,更是他考察兴趣热点。通过《六戊诗草》,我们很容易了解其行踪轨迹——

    赴陕西乡试,除了早前到过的萧关、六盘山、平凉柳湖,继续前行,则有邠州大佛寺、水帘洞、西安三桥镇、仁圣寺、桥梓街、碑林等等。

  进京考试,潼关渡河出陕入晋,经平阳(今临汾)、灵石、介休、太原、易州、固关以至都门。回程顺便到保定会友,到正定观赏二碑,邯郸谒卢生庙,洛阳游北邙山,雨入函谷,华岳朝仙,等等。

    赴南康就任,自家登车,经商州,谒“四皓”甪里祠,跋涉万水千山,到武昌登黄鹤楼、吕祖庙。乘洋船自汉口至九江。借解饷赴甘之机,横渡大江抵黄梅,一路北上,访人文大邑桐城、肥东曹子建墓,夜宿临淮,雪趋归德,夷门访古,孟县瞻仰韩愈祠,陕州迎春,除夕华清池汤沐,一扫征尘杂痕……

  奋涛先生踏访名胜古迹,不是单纯赏玩山水。除了后一次过西安三桥镇是为了悼念同治时在此遇难的亲家李午桥,到山西介休为怀念五世祖王延龄苍崖府君,驻足湖北黄梅县为凭吊八世族祖王瓆血战江汉的忠烈外,其它都是抱着求证历史,格物致知之目的。有的地方,凡过必往,如孟县韩文公祠凡三访;初过安定访清初名宦许铁堂祠未果,回来时于心不甘,再次打听,终遂宿愿。光绪元年陕甘分闱,王源翰赴兰参加甘省首次乡试。《抵兰州》一诗真切再现了王源翰初抵省垣,下榻之处尚无着落,便欲一览金城的急切心情:

旅馆一时猝难定,游情几处暗相牵。

风能消暑孟秋月,尘不污人微雨天。

城市行通西郭外,山河看到北门前。

孱躯是日浑忘倦,梦想兰州已廿年。

  未曾落脚歇息,浑望鞍马劳顿,月下雨天,从东岗镇到西郭门,再到水北门,一气逛遍。这个从静宁州远道而来应试的王源瀚,哪像文质彬彬士子的样子?场前试后,他游遍省城诸景北塔山、白云观、握桥;往返路上,一些人不留意的荒陬野岭,如榆中西南马衔山、会宁翟家所新开的驿路,他也认真考证,当作学问来做,一如当年道经河北易州,不厌其烦打问易水荆卿那样。丁亥赴任,自汉口至九江乘“洋船”的经历,无疑使这位生长于落后闭塞的大西北,时刻关心国计民生的王源瀚,视野为之一新:

才信轮船制造精,三层楼阁一毛轻。

寸衷孰为阻风苦,万里居然破浪行。

汉口夜灯犹有焰,浔阳晓柝早来声。

琵琶亭好果何处?知在江干视未明。

    晚发江汉,朝达九江,千里水路,一夕而至。源翰先生对西学东渐潮流,用诗的语言,作了最好的诠注。

忧民情结

  《六戊诗草》前面,有一篇曾任静宁县知事的福建人姚家琳写的感言。文中写道:“(先生)纪年之诗,无异年谱;感事之作,可为诗史”,“其中戊午至戊辰纪事之作,足补邑乘之不备”,这话说得十分中肯。从“六戊”卷二的辛酉(同治十一年1861)始,到卷三的癸酉(同治十二年,1873)止,这十二年的时间,是腥风血雨,天灾人祸频频爆发的年月,静宁人民因此而受到巨大创伤。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奋涛先生,记录下“同治年间”发生在静宁的重大事件,记述真实准确,许多史实为撰写《甘青宁史略》的慕寿祺先生所采用。辛酉第一首《纪星变》,写辛酉五月下旬旱魃肆虐,西北天空每晚出现数丈光芒的“妖星”。星变现于西北,大事却出在京门,8月,咸丰帝病死,11月,那拉氏发动政变,杀掉政敌顾命八大臣,攫取了最高权力。第二年同治即位,陕西关中爆发了因民族矛盾尖锐引发的动乱,战火迅速燃遍了秦陇大地,直到同治末年,战乱才得以平息。身处风暴漩涡,海门先生没有退缩,没有躲避,随时随地记下了一个个瞬间,从而形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历史长卷。其中篇章,有记涉事将领以身殉国的,有写邻近州县城破失陷的;有军民合力城头坚守的场面,有不同部属之间为争粮草而发生的互殴,也有乡民不堪“公局”盘剥所引起的群体事件……无不具体逼真,翔实客观。为了抗御流匪对州城的袭扰,城内居民也被组织起来,在官兵团勇的带领下,夜以继日,上城守卫。《夜守南城即事十首》就是诗人亲历南城,战事间隙的所见所感:

闻报更筹夜已阑,南城莫御北风寒。

堪怜岁暮征输急,壁上人衣尽短单。

(之一)     

德顺当年赡将才,北山云是旧烽台。

而今虏骑长驱至,安得吴军御侮来。

(之三)     

何物心中不得平,幽云深处尽悲鸣。

呜呜远在南河岸,知是狼声是鬼声?

(之九)     

病余拔剑力无多,不武还能斫地歌。

为语少年人自励,闻鸡起舞莫蹉跎。

(之十)    

  对于同治中期静宁崛起的张贵侯十地方武装,“六戊”诗里不乏应有的记录。“侯十攻水洛城”、“侯十变回威戎”、“刚营来城”、“刚字廿余营被挞散”等等,为研究静宁兵戎史留下了极为难得的第一手材料。

  经年的杀戮,加上连年大旱,使静宁社会经济遭受空前的破坏,田园荒芜,民有菜色,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头,死尸暴露,无人收敛:

     …辗转街头竟饿死。

 将死未死人旁窥,欺他无力裭衣履。

 戟牙众犬幸赤身,啮骨恐迟争角犄。

 种种愁容辨不真,口目耳鼻青蝇止。

     日复一日毙愈多,只好杂沓闭泉里。

     呜呼,民命胡至此!

   饿殍遍地。使人难以相信的烹人而食事件,竟然确凿无疑:

 黄犬朝来忽无迹,人云某某烹而食。

 非惟杀犬日杀人,斯语未终我变色。

 登门不禁大声呼,入室先看事有无。

    食人之人无一个,满房白骨血模糊。(戊辰《纪事》)

   一本“六戊” 诗,半部伤心经。《近有》四首、《岁旱》、《不寐》、《忧旱》、《哀饿老人》、《哀饿少年》《哀饿妇女》、《哀饿儿童》……悲天悯人,伤时忧民的内容在这一阶段的诗作中频频出现,令人难以卒读。写于同治七年的《冬日即景》:

迩来城市景,愁惨胜荒村。

到处疮痍病,逢人涕泪痕。

风寒狐入舍,日暮鬼敲门。

为问催科吏,残黎今几存?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海门先生拯民有志,无力回天,未处庙堂(当时身份为普通生员),心忧其民——“俯仰情何极,宵深泪暗垂”!同情关爱人民的,人民自然爱戴他,“大王老爷”在州城声望颇丰,原因即此。

骨肉情结

  王源瀚秉性正直,品格端方,但绝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道学先生。他热爱生活,珍惜情感,是地道的性情中人,中华优秀的道德传统浸于其肌,浃于其髓。

  表现一:跪乳反哺。

  中举后,源瀚即向上级打报告,声明不参加会试,以终母养。稍后,因其原来优贡资格,部选为正宁训导时,海门写诗明志,上告开缺:

痴心自幼恋庭帷,肯为新膺一职违?

我不做官官岂少,子如离母母谁依?

瓶罍抱耻蓼莪是,菽水承欢苜蓿非。

寄语友朋休劝驾,年逾七十古人稀。

   生母亡后方赴会试,中进士分发江西正式就任才八月,又以继母病重为辞,卸官归里,手进汤药,讲古娱亲,留下一段“移孝作忠”的佳话。

  表现二:伉俪情深。

  源瀚发妻方氏,端庄贤惠,平日奉侍姑嫜,操持井臼,夜则寒窗伴读,听夫吟诵。夫妻鱼水相谐,互敬如宾。可惜天不假年,遭受爱女早亡打击的方氏,整日忧愁幽思,遽尔离世。中年丧偶,给源翰心灵带来巨大伤痛,先后写下数首悼亡诗,抒写念想,凄怆悲哀,催人泪下。有《悼亡室方氏》八首,选录其四:

结发为妻廿五年,哀哉汝尚未华颠。

妆台镜掩玉容杳,光景回头都宛然。

                                    (其三)

园花犹是手亲栽,底事花时汝不来?

我若问花花解语,嘱它休照旧年开。

                                    (其五)

宵深不寐最伤神,枕畔儿声唤母频。

为问梦中相见事,偏他哽咽说难真!

                                    (其六)

何年少女赋于归,夭灼桃花期屡违。

箧笥依然针线在,凭谁料理嫁时衣?

                                    (其七)

  表现三:含饴弄孙。

    望子成龙等等天伦之乐,自然是王氏大家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内容。这方面,重视家族人脉兴旺,后继兰桂腾芳的王海门先生亦有突出表现,对“两世两门惟一子”的王曜南,尤显钟爱,如《端午节芍药花盛开,喜成一诗,与儿曜南》:

年年花放笑儿痴,生怕旁人折一枝。

花似有神知汝意,今年好过去年时。

  每逢王曜南入学、授室等喜庆佳期,他都要题诗志庆,表达爱忱。即使生命临终,他殷切挂怀的,仍是谁撑门户的大事,把满腔期望,寄予四孙尔全。《正月初九日,临终口吟》:

  劳力劳心七十年,而今地下去长眠。

  志铭文称诚何必,哭泣声哀亦枉然。

  那里亡魂归紫府,我家旧物是青毡。

  后来门户谁撑得?无限殷怀属尔全。

  其孙王尔全(安卿)果然不负乃祖厚望,于省优级师范毕业后,不慕名利,矢志教育,任平凉师范校长,为学校发展不遗余力,成效卓著,后创办省立静宁中学,是陇东著名的教育家。

 

 

党志振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戚继光《马上作》)

   光绪十二年春季丙戌科王源翰中文进士,同科秋季的武会试,静宁武举党志振(字鹭洲,威戎人),一路过关斩将,荣膺三甲47名武进士,一文一武,双子星辉,着实给静宁父老面子上增光不少。

  说到武进士考试,难度一点不低于考文进士。乡试中举的各省武举们,也得先经过会试,合格者为贡士,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分为三日,第一日试马步箭,第二日试弓刀石,第三日带领引见,等侯钦定甲第。经过这数道关口,才可决出武状元武探花武榜眼以及赐武进士出身,同武进士出身若干名来。贡士复试过程中,常有人因刀力(使刀)、石力(举重)、骑马、射技欠精,甚至默写不下“武经”而被停考、淘汰者。所有原会试的监射之大臣,着交部议处;复试之大臣,着交部察议。规章之严,令人乍舌。有清一代,甘肃中武进士者寥寥,党志振即为其中之一。遵照上谕,党志振以营守备分调陕西,驻防瓦亭、隆德。瓦亭隆德分处六盘山之东西麓,人烟稀少,盗匪出没,商旅行人视为畏途。党到任后,悉心侦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虎占鳌、马黑娃、白狗儿等贯匪归案,地方为之安静。光绪二十一年,河湟再次发生变乱,时党志振为甘肃提督董福祥新前营管带,随部出征,在强度洮河,夺取险要,解除河州之围等战斗中屡获殊勋。经董保奏,上谕赐“勇把图鲁”称号,赏戴花翎。二十三年,党随董福祥入卫京师,在京畿保卫战中勇猛顽强,浴血奋战,表现殊甚。清政府与八国联军议和后,董福祥被清政府革职,董宫保经营多年的甘军亦遭裁撤。1904年,曾在陕甘任事,现任闽浙总督的魏光焘调志振到福建,委任先锋之职,兼南台警务军事统领,查缉走私,维护福州水域安全,不遗余力。次年,任严州协副将。光绪三十四年(1908),陕甘总督升允调其回甘,命带河标中旗马队,巡查河防,抢险救援,忠勤职守。宣统二年(1910),长庚委任他统领中路巡防第三营马队。在辛亥革命的隆隆炮声中,党志振结束了他的戎马生涯,回里乡居,卒年六十六岁。

  志振所领伍卒多为家乡子弟,他能与其同甘共苦,故皆愿为其效命;行军作战,敢为士先,地方尊称“党军门”。遥想当年,董宫保的“董字营”及其后的“甘军”,所向披靡,威震遐迩,与甘肃乡党,其中包括静宁籍部下的尽心支持是分不开的,如前营管带党志振、幕僚书法家董霖、蓝翎都司甘军帮带杨芳林、把总李店乡人王五麻子等人。志振公生前表示,死后能讨得宫中一道封诰,则虽死犹荣。为满足军门遗愿,族里于党公一周纸期前派人赴京讨封。此时宣统退位已经十年,亏得清王室还留在故宫,于是几经周折,找到溥仪老师陈宝琛告知原委,陈太傅深为志振公之忠精所感动,奏过主子,欣然命笔,写下:

岁在辛酉(1921年)十二月吉日

皇清诰授建威将军鹭洲党公神道碑

太傅衔太保毓庆宫授读陈宝琛书

  党公墓地原在威戎南门外,五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被起出,内棺外椁,质地厚实,外椁被“废物利用”,做了用具,墓前神道碑成了生产队打土坯的垫石,得以保存至今。癸巳清明,党氏后人将墓碑异地安放于自家果园。碑上功力沉稳的38个大字,无言地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铁马冰河的往事……

  1958年,刚考入静宁一中初中的我,随学校赴仁大高峡大炼钢铁队伍,途经威戎古镇,其时威戎城墙城门尚在,城中心座东向西有一牌坊式门楼,彩绘鲜亮,门楼上方正中的匾额上书“敕建军门第”。当时尚认不得“敕”字,但印象深刻。后来渐长,始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党军门府。稍后,军门府即被拆除,离修建时间仅半个世纪而已。正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曜南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白《蜀道难》)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静宁举人王曜南以三甲53名列同进士出身,成就了静宁慕天颜慕琛以来第二个“父子进士”的佳话,更书写了静宁王氏世族八世、十六世、十七世三代进士的传奇。曜南字有轩,号午天,光绪十四年考中举人后,接连两届会考失利,遵父命留守京城准备参加乙未科(1895)的会试。四月,各省举子考完会试,等待发榜,《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白银二亿两的消息突然传至,在士子中激起轩然大波,台籍举人更是愤不欲生,捶胸痛哭。基于爱国热忱,康有为联合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1300多人,联名向光绪皇帝上书,痛陈民族危亡的严重局势,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主张,是为“公车上书”。 甘肃有包括王曜南在内的六十一名举人在康有为起草的万言书上签名,签名人数占全国第五位。其后,他又在凉州举人李于锴起草的请求废除《马关条约》的呈文上签名,签名的甘籍76名士子一致要求光绪帝“罢可危之成约,树不敝之良应”,表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热忱与良知。

  王曜南中进士之后,同年五月,著交吏部掣签分发各省,以知县即用,赴成都候差,在成都慈善机关“粥厂”负责管理了一段时间。光绪二十三年五月,王曜南被派任朱窝屯员,委管孔撒、麻书、白利三土司兼代士勇,并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上谕特命四川督抚鹿传霖“即著饬令接管之知县王曜南等,迅速驰往。将该土民赋讼等事,尽心抚辑”。

  朱窝,位于四川西北甘孜地区的雅砻江峡谷地带,山高林密,交通闭塞,这里部族林立,民俗尚武,以土司为首,经常相互仇杀,争夺地盘,以致严重影响地方社会秩序的安宁。清初以来,朝廷在该地区屡次用兵,当地土司部落凭借坚固的碉卡负隅顽抗,随降复叛,官军收效甚微。清政府施行的改土归流政策屡遭破产,甚至该地究竟属达赖属四川的归属问题都无确定。初出茅庐的王午天派任朱窝屯员,兼管三土司事宜,无疑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有关传记说王曜南在“任内,甘孜少数民族聚众滋事,王曜南独自前去安抚;东谷土司因在诉讼中行贿,遭到王曜南杖责”云云,似乎过分夸大了午天先生的能量,把前任都感头痛的事,解决得干练了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锡良调任四川总督,开始在四川积极推行清廷所提倡的“新政”,加大“改土归流”的力度,对辖区实行有效管理。为扫清新政路上障碍,锡良痛下针砭,先后数次上奏罢免了许多“不作为”“胡作为”的官吏。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德宗皇帝根据锡良奏请,下令内阁革职开缺了又一批地方官吏,王曜南不幸列名其中——“即用知县王曜南、遇事退缩,不知奋勉。……惟文理尚优。著以教职归部铨选”,意即念你文才尚可,去吏部报到,换个管地方教育的官儿干吧。平心而论,王曜南绝非那种奸懒贪占之辈,亦非虚事应酬的无作为之人。但是,应了宦海难测那句老话,一品大员林则徐尚且曾含冤被贬,何况一个七品屯员?王氏传记,但凡涉及此节,一律“为尊者讳”,轻轻抹去。笔者以为毫无必要,光有出五关斩六将,而无大意失荆州,无奈走麦城,那还是一个真实的关云长吗?

  总之,辞职也好,免官也罢,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疲惫不堪的王曜南取道“跑马溜溜”的打箭炉,穿越铁索泸定桥,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里。归里后的王午天本以为从此无官一身轻,可以悠游林下,乐以卒岁了,不料,时代风云又把他推向前台——1905年,清廷向国人宣布实行“预备立宪”。一时,模仿西方立宪制国家国会的谘议局开始在各省筹设,甘肃咨议局成立后,王曜南符合规定的财产、资历、民族、年龄等等条件,被选为议员。191010月,中央谘议机关“资政院”第一次会议召开,王曜南作为甘肃三位民选议员,赴京出席会议,行使议政钳政权力。辛亥革命,民国成立。1913年在中央的统一政令下,甘肃省临时议会终结,宣告建立正式议会,议会民主进程得到了缓慢发展,给长期处于封建闭塞环境的陇省,带来了几许清新的政治空气。时任第一届甘肃省议会议员的王曜南赋诗言志:

煌煌政典萃群言,议会初开事业繁。

泽及万民方合志,人联两党漫分门。

英词伟伦文章炳,矩步规行道义遵。

古处衣冠莫相笑,老成自有赤心存。

  看来,午天先生当时心境尚佳,有信心干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窃取辛亥革命果实的袁世凯上台后,以加强中央集权为己任,与各省议会在适用和解释法律、权力归属等重大问题上发生激烈争执,中央政府则利用强势地位以命令代替法律,甚至发生解散省议会事件。与民主共和精神背道而驰的现实,使曜南心灰意冷。1914年(甲寅),因省财政困难,王曜南被派往宁夏一带征收税赋,以解燃眉。沿途了解到“取民今已倍从前”,“贸易人将沉苦海”,以及水旱频仍,民力衰竭的严峻现实,使他处于两难:如若仁慈手软,减缓百姓负担,分明有辱使命;欲狠心催科,刮地三尺,又于良心不忍。自己尽管坚守贞操,难免流言蜚语,有损清白家声。内心矛盾,心理压力与日俱增的王曜南不由暗生想法:“托疾一朝辞职去,长留清白到银川”(《吴忠堡征收局属怀》)!写于民国五年(丙辰)的《一剪梅?思家》更加显露了官场厌倦,迫切思归的心情:

            暑往寒来岁序迁,

            忍过今年,难过明年。

            夜深东望不成眠,

            风到河边,月到天边。

            对酒题诗试锦笺,

            忽忆金川,又忆银川。

            陇干何日去团圆?

            此也欣然,彼也欣然。

  不过,从丁巳(1917年)写了《满江红?兰州城咏黄河》、《菩萨蛮?登五泉山远眺》词来看,这时王曜南仍在省议会供职。再过一年,1919(己未)年家中一场变故使曜南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境地。王午天一生娶有一妻一妾,原配静宁威戎方氏,育有64女;继娶成都女子,生二子尔黼尔相。此女秀姿丽质,善解人意,处事和睦,与丈夫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死时小儿年甫6岁。曜南凄怆悱恻的心情,于写于当时的两首词中,依稀可见:

《忆秦娥·悼亡》

          愁肠结,花开依旧人离别。

          人离别,锦城路断,陇流呜咽。

          相随千里心如铁,中宵分手弦声绝。

          弦声绝,飞鸿遗迹,杜鹃啼血。

《捣练子·思亡姬》

川月朗,陇云横,两处心牵两处行。

魂魄今宵来入梦,与卿仔细话离情。

  如所周知,下一年民国九年,发生了震动世界的西海固大地震,王氏大家庭有数位亲人罹难,房屋损毁严重,接二连三的打击浇灭了曜南心中最后的一掬热情。《渔家傲?陇干怀古》可以作证:

      陇水萦回山窈窕,拖开云幔茵铺草。

      眼有千秋天下小。

      烟霞好,戎车来往长安道。

      洗尽甲兵何弗早?壮心欲挽天河倒。

      事业未成头已皓。

      身将老,何年霖雨抒怀抱!

  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在家课子读书,有闲忙一点地方公益。1927年,王曜南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五岁,有诗词选集《学古轩诗草》传世。

叶祖修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忆秦娥》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科是吾甘肃进士的“丰收年”。除过属当时甘肃辖区的西宁府贵德厅(今青海地)的吴钧不算,正儿八经的陇籍进士达10人之多——会宁有秦望澜,武威有李于锴,武都有吕笃,榆中有罗经权,陇西有马如鉴,天水有陈养源,礼县有梁士选,文县有米穜,静宁两位:王曜南与叶祖修,人才济济,好不热闹。王、叶虽在同一个榜上,但因名次前后不同,“分配”也就不同,我们知道,王曜南经吏部掣签,分发四川作为即用知县。而叶祖修名次较前,“俱著分部学习”,如无意外,可能留作京官,出路要比曜南好些。但据传,叶后来被外放,任山西五寨知县,晋北高寒,比年兄王曜南也好不到哪里去。

  笔者孤陋寡闻,仅仅了解一些有关叶祖修的身世概况:叶氏先世为明末清初“从龙入关”,跟随顺治爷开创大清基业的汉军旗人。清朝定鼎后,为减轻财政负担,高宗乾隆发布“出籍令”,大力裁撤汉军,叶的先祖便于此时脱离旗籍,居住长安。叶桂父叶尊庵官把总,讨平内乱有功,拨驻静宁,置买房产,成为州人,是为静宁叶氏先祖。尊庵子二:叶桂叶兰。叶桂道光壬午恩科进士,历任山西知县,湖南知州。因患怔忡之疾而殁,年五十三,宜人沙氏悲而殉夫。叶桂二子,长树桢,次树俊。树桢字干臣,号石农,拔贡生,例授徵仕郎,诰封朝议大夫,候选直隶州州判。善书法篆隶,同治元年十月初一卒于家。长孙叶增庆,字绳芗,号少农,拔贡知县,历署河北东光、易县、衡水县事,同治八年得上谕奖励,由军功擢升通州知州。曾孙叶祖修字敬吾,号茗邨,光绪乙未科三甲第153名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后改山西五寨知县。如此算来,叶氏自叶尊庵、叶桂叶兰、叶树桢叶树俊、叶增庆到叶祖修,在静宁生活了五代,约150年。年代虽不甚长,但世世簪缨,确实算得上叶树桢墓志所云“陇干望族”。

  静宁城北西岭,枕山襟河,向阳开阔,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叶氏世代茔地,便选择于此。1958年平田整地,叶氏墓葬群被毁,骸骨无存,仅剩墓志两块,去向不明。

  至于叶祖修出仕,离大清国灭亡仅剩十来年时间,想来作为不会很大。修于光绪末的《甘肃新通志》和民国时期的《甘肃通志稿》人物部分,均未录入其人其事,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片空白和遗憾。

  祖修携眷赴任之后,府宅典与他人,后承典者依据民国法令转卖他人。至此,叶姓遂从县城消失。

孙云锦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崔珏《哭李商隐》

  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科殿试,第三甲172名进士是表字天章的孙云锦。孙云锦,今庄浪县水洛镇人。其祖父孙耀祖,字怡斋。甘肃“通志稿”称他“性孝友,好读书,兼通内典(佛经)”,“年逾九十,以灌园终其身”,地方上很有威望。伯叔为廪生、武生。云锦从兄积善,己丑恩科举人,历知四川筠连、南溪县事,邃理学,解组后益参究象山、阳明二曲(周至学者李颙)诸集,顿有彻悟,以大学古本失传,章次错谬,遂新定古本大学,流传后世。孙云锦自幼受家庭文化积淀熏陶,对中华传统诸文化产生了浓烈兴趣,年轻的时候曾独处紫荆山后堡,断绝交游,面壁四五年之久,学问大进。光绪二十年他考中举人,二十一年与同乡柳逢源上京会试,和甘肃其他举子一道参与“公车上书”。是年科举不第而返。下一科戊戌科(光绪二十四年)皇榜有名。受邀任灵台县教谕,阿阳书院、固原书院讲席,水洛道南书院山长等教职。光绪宣统间甘督升允等撰修《甘肃新通志》,云锦受邀参与编修。事毕签封四川候补知县。时已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枪声即将打响,政坛处于新旧交替非常状态,清室自顾不暇,云锦莅任已无可能,只得凄然归里,不久以疾卒。

  云锦先生通天文数学,精奇门,学问涉猎之广泛,静庄学者无出其右。有关他精研天文历算,推演星象晴晦,妙算准确的传说,在当地乡民中间,颇为流传。

    他一生性格孤僻,恃才傲物,蔑视世俗权贵。《赋得松柏耐岁寒》诗以“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自况,“孤标凌岭上,劲节纵云端”,表现了一位落魄文人士大夫不肯狗苟蝇营、变节从俗的品行标格。

  孙云锦生不逢时,埋没终生。正如民国庄浪名士孙燕天所云:“烨然而来,脱然而去,是令人不可解也。”

张文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是的,张文源到来的时机不佳,月已落,乌悲啼,肃霜满天。他搭乘的这班“旱船”( 光緒二十九年,1903癸卯科),是衰世的倒数第二趟末班船,延续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再举行一届,将寿终正寝。这届考试,因八国联军之役,北京顺天贡院被毁,会试改在河南开封贡院举行,一旦中了贡士,又得去北京参加殿试,烦人不烦?好在考试顺利,一路过关斩将,张文源以三甲114名胜出,上谕“俱著交吏部掣签,分发省分,以知县即用”。

  张文源,字会廷,出生在今宁夏隆德沙塘镇一个文案师爷的家庭。文源所居的页(读xué)河子村,离隆德近而离静宁远,却为静宁一块“飞地”,故“皇榜”所登籍贯,为“甘肃平凉府静宁州”。 其先世为“洪洞望族”,第七世祖长庆公,于永乐年间宦游来甘,遂于此安家。张进士的曾祖父名张书田,字种子,邑增生,好善乐施,出资置义冢、义塾,岁饥出粟赈济,甚至借贷倾助贫困,民国“静宁县志?孝义”有传。书田孙张蔚丰,光绪朝贡生,为生计所迫,片箧涩囊,外出谋生,作幕宾多年。张蔚丰生子五人:文源文炳文定文盛文泰,学问皆有可观。会廷居长,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六年后荣登进士,授四川彰明知县,嗣因故于宣统元年二月得以赴任。是时新政初颁,预备立宪。兴办学堂、修改刑律、开办警政等一系列要务,科密条繁,亟待落实。面对无前例可循的困难,张文源“摸着石头过河”,悉心筹划,变通适宜:“凡有碍地方者,斟酌以出之;有裨闾阎者,多方以兴之”,不到半年,巨细咸理,初步显示了他过人的行政处事能力。莅彰三年,广施惠政,其大者有三:

    一缓租捐:张到任伊始,恰逢大旱,致使稻田插秧未及往年一半,贫民生计,雪上加霜。文源迭请上司,免征当年租役,民气为之一苏。

    二兴蚕桑:彰明地处四川北鄙,农民不谙蚕桑,经济来源单一,收入拮据。张设传习所、试验场,压缩署中经费,支持蚕局发展,开拓财源。

    三捍河患:县治城北濒河,屡受冲啮,前官陈陈相因,总未彻底根治,岁縻经费,不可数计。文源相度水势,于河上游马家坨筑堤数里,导水东行,多年水患,一朝根绝。

   文源公实心实政,革除了许多流俗弊政,彰人称颂不置。民间还有关于他智断奇案的佳话,神乎其神,流传甚广。宣统三年冬,张文源补授四川内江知府,住成都候缺,这时武昌起义枪声已响,张文源无所适从,彷徨街头。因时局紊乱,怏怏返里。

  民国时期,张文源仍参与地方一些政治活动,如担任静宁自治区区长等,不过此时已处于强弩之末,影响不大。19415月,因高血压辞世,享年七十二岁。

    其牧彰三年中,为政心得举措,收入自著《昌隆(彰明旧名)政要》一书。

    文源喜爱书法,精于收藏。凭借着他交游广泛的人脉,家藏书画珍品颇丰,最著者,有郑沅、唐琏、左宗棠、安维峻、于右任、林森、邵力子、马福祥、马元章、张学良、潘龄皋……诸大家的墨宝。经过“土改”焚毁和“文革”四次抄家,流失殆尽。只有不知出自谁手的“墨珍”,频频出现于画廊斋馆,凭借着明显“做旧”的点点虫洞,斑斑水渍,自高身价,伺机拍卖,待价而沽……

    十四进士盘点完毕,一股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在进士们衣红纡紫,春风得意的背后,我看到的,却是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拿着青春、妻儿老小、全部家当“赌明天”的人间惨剧!即使,侥幸成功了的,也并非个个志得意满,名就功成。上述大部分进士的结局,就是明证。那么,“进士现象”有无积极意义?我想,除却“扬名显亲”,“光耀门楣”之类的虚幻外,就剩那么一点点“激励”效应了,犹如现在家长们教育孩子最直接的法宝:“孩子,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也和隔壁的xxxxxx一样考上了清华北大……”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简介:时下翁,原静宁某中学教员,赋闲后以探寻本土史迹自娱。

 静宁进士裱褙录

                              时下翁

    静宁据陇右之首,号称大州,文风浸润,其自有来。明清间荣登进士榜者14名,岁月侵蚀,其人其事已半湮于尘封。笔者于是不揣固陋,旁搜远绍,贴补弥合,欲求再现其历史面目。其做派形同揭裱古旧字画,故以“裱褙”名篇。——题记

姚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

   上面这首《临江仙》词,是静宁明清第一位进士姚爵的“同年兄”,明武宗正德辛未(1511年)科状元公杨慎所填。杨慎字升庵,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被公认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其余二位是解缙和徐渭)。他恃才傲物,禀性刚直,嘉靖三年因“大礼仪”之争,受到廷杖“打屁股”的羞辱,谪戍云南边荒之地,终老于此。史家认为,终明一世记诵之博,著述之富,慎可推为第一。他的这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词,取类比兴,立意警奇,道尽了古今兴衰,人世无奈,给人以永远的遐思和感喟。后被文人借作《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本文录以冠首,着意亦在于此。

  姚爵,字汝修,静宁州城阜民坊人,河南都司经历姚瑾长子,明武宗正德辛未科二甲第81名进士,首开静宁举子荣登“皇榜”的记录,改写了自隋唐科举以来静宁进士空白的历史,极大鼓舞了落后闭塞地区士子登科的信心,是一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姚爵的光荣胜出,直白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原来金榜题名,琼林夜宴并非江南士子的专利,吾等麻鞋炒面客只要寒窗励志,刻苦向学,同样可以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从而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生“华丽转身”!“州志选举表”上正德嘉靖以后,以举人贡生出身而出仕的人数明显增加,静邑文风丕变,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归之于姚爵考中进士所产生的激励效应。

  姚爵初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后转任浙江、湖广司郎中、河南开封知府等官职。“州志”说他“公明果断,廉正自持”,“理冤伸枉,尤多平反”。卒殁“舆榇归里,唯图书数卷而已,清白之声传于远迩”云云,可以看作是姚爵官德政声的概括,然而更令后人注目的,则是他抗疏累谏武宗巡游,因而冒犯龙颜,“廷杖几毙”的经历。明武宗朱厚照,年号正德,是明朝第十位皇帝,也就是戏曲上唱的那个专好“游龙戏凤”的风流天子。武宗一生,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为世人所诟病。这不,存世至今的一幅正德十二年的圣旨上,朱厚照刚在夸奖姚爵“器识宏深,性资端厚”,“精于折狱”,“笃于奉公”,破例特进姚爵“承德郎”,特封姚妻石氏“安人”,备极恩宠。覆手之间,又差点要了姚爵姓命——正德十四年,武宗下诏说想要南游,引起群臣上疏劝谏风潮,很伤了这位“潇洒皇帝”的自尊。于是朱厚照全然不顾“汉官威仪”,传旨将上疏的官员揪于太和殿下,棍棒齐加,血肉横飞,哀号凄厉,惨不忍睹。武宗前后两次廷杖,被打的重臣共168人,当场击毙11人。静宁的首名进士姚汝修不幸跻身其中,饱尝了一番皮肉之苦。这位从黄土陇原走来的汉子,以他的铮铮铁骨,朗朗正气,赢得了家乡人民的景仰,嘉靖十五年,入祀乡贤祠。姚爵的宗族后裔在州城东街建起了“姚氏宗祠”,与西街纪念永乐朝乡贤马襄的“马家祠堂”遥遥相对。文革前姚祠前门犹存,为四角拱斗悬垂,中间彩绘雕花的小门楼。四百多年的风雨侵蚀使它略显苍凉,却具有典型的明代建筑风格。溯其历史,它比西边紧挨的近邻,迁建于嘉靖二十一年的静宁文庙历史还早,作为民俗建筑,很有代表。姚氏宗祠内张挂着身着朝服纱帽的祖先遗容,历代牒譜,岁时祭拜,历久不辍。这些弥足珍贵的文物在族人的精心保护下,躲过了同治兵燹,民初地震,却没有躲过“文革”浩劫,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叫嚣声中,统统被付之一炬,扫地出门……

  不管怎样,沉重厚实的科举之门,被文弱瘦削的姚爵顶开了一道缝隙,炫目的黄金,如玉的美眷,让静宁士子眼花缭乱,心旌摇荡,于是乎他们纷纷起而仿效,悬梁刺骨,不分寒暑,挑灯夜战,废寝忘食。姚爵之后,接踵者依次走来,鱼贯出场——

王瓆

    何如小饮林泉下,一楣松风一杯茶?

    ——越南诗人玄光《赠仕途弟子》

  王瓆,字蓝璧,又字襟白,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辛未科三甲第149名进士。王瓆出生在静宁州著名的世族大家,从始祖王克明到第八代王琯王瓆,代有名人,历久不衰。王瓆考中进士的那年,离大明灭亡只剩十年多一点的光阴,生于末世运偏消,王瓆刚一出仕,历史就注定了他的仕途将是一条充满惊险失落的坎坷小道。几经折腾,在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崇祯十五(1642)年,他被调湖广,任职武昌监军道佥事,担负戍守“九省通衢”武汉的任务。其时闯献猖獗,江汉震惊,王瓆面对恶劣的形势,从容应对,筹饷厉兵,昼夜警守。16435月,张献忠部在内奸樊维辟的导引下,水陆并进,矛头直指湖广首府。在人心躁动,流言蜂起的危急时刻,王瓆接到楚藩王朱蕴銧的调令,只身赴省,抽调官兵,与绅宗士民划地分守,最关冲要的忠孝门,则由他专守。王瓆敢勇当先,浴血奋战,死守阵地要塞。530城破,文武官员携家带口仓皇出逃,只剩王瓆不顾家眷,独立捍御。鉴于孤掌难鸣之现状,王瓆杀出重围,到九江面见大帅左良玉,号泣请师,为左师先导,追斩万计,武汉三镇,迅即恢复。第二年三月,明朝灭亡。及至“南明”建立,马士英、阮大铖等群小用事,王瓆有功不叙,反以避寇失城为罪,遭到排斥。不久,朱明王朝寿终正寝,王瓆穿越巴山蜀水,始得归里。

    清朝定鼎后,心灰意冷的王瓆以前明孑遗自居,寄意林泉,参禅访道,聊度余生。这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大清国的统治者们,没有像某些当政者那样,对效命于前朝的重臣,采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态度,而是既往不咎,“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诚心实意邀请前明遗老出山,赋予重任,共襄国事。一来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官场生态确实冷透了他的心,二来“耻食周粟”、“不事二主”的儒家思想毕竟是他头脑中的主流意识,因此,年甫五十,正处壮年的王瓆婉拒了当局盛情邀请,甘守田园,教子课孙,耕读为业。家居之暇,时有同好来访,或为长夜之饮,或以诗词酬答,一来二去,以王瓆为中心,一个诗人“沙龙”初具雏形。时隔不久,州城首家诗社“娱老诗社”顺势产生,王瓆王琪弟兄,及同里诗歌爱好者何永嗣、李淳、郭敦、王宗鹤为诗社成员。每逢佳日节庆,大家相约聚会,饮酒赋诗,其乐融融。诗社创办宗旨、活动情况及社员部分作品,原刊于王瓆所著《芝兰斋诗草》,现存于由王氏十七世后裔、王瓆九世族孙王曜南手抄的“诗草”节录本中,是一部研究我县明清文化现状的极为难得的宝贵资料(见拙作《追慕先哲比迹兰亭》)。

  笔者认为,王瓆晚期激流勇退,脱离仕途,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此,官场上少了一位烦于应酬,虚与委蛇的俗吏,文坛上平添了几多丽词佳制,儒雅韵事。说来凑巧,王瓆的年兄,同科榜眼、曾授翰林院编修的江南名士吴伟业(号梅村),入清后终究未能抵挡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应诏入都,担任了一段顺治朝的国子祭酒职务。这段经历在吴梅村的内心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自认为是“误尽平生”之憾事,因而终日生活在悔愧交加的浓重阴影之中。同为进士,一个绝意仕途,远离官场,活得自在,活得痛快;一个再度入仕,落得个“贰臣”骂名,郁郁而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难道,历史就是如此无情,让人难堪?

慕天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

   静宁本土人物,慕天颜(字拱极,一字鹤鸣)无疑是一位官做得最大(漕运总督,一品大员),政绩最为卓著的治世能臣。这位接受了汉文化的鲜卑族后裔,慧根不浅,自小就显示出过人的聪颖和器识,始为州学生员时,就独身一人,到州西西岩寺面壁苦读,学问日进。23岁乡试中举,顺治十二年(1655)乙未科成进士。翌年由吏部派往浙江钱塘,任县令。自此,慕天颜便开始了长达32年的仕宦生涯。虽然,他“颇奉二氏教(释道)”,但那只是外表罢了,骨子里,他努力践行的,依然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积极用世思想,一如他所言“儒者之学,贵于有为,除大害,兴大利,学者分内最切事”。天颜日后施政惠民的基本准则,亦基于此。

  关于慕天颜从政建树,资料颇多,抄手们点点鼠标就可以粘上一大篇,本文简约归结为如下数点:一曰革除积弊,严禁侵渔盘剥百姓;二曰为民请命,减轻灾民负担而固国本;三曰兴修水利,设闸清淤以使苏杭粮食熟稔,水旱保收;四曰奏请开放海禁,使边民回归故土,安定民生;五曰督造战船,如期告成,极大扭转了岳州平定吴三桂战局形势;六曰远渡台岛,晓以利害,严正劝告郑经回归祖国怀抱;七曰裁汰蠹役,立规约法,改善漕运条件,保证国脉通畅……。慕天颜每事深思熟虑,担当有为,政绩昭然,吴地百姓,交口赞颂。皇帝在他日夜忧虑的三藩、河务、漕运三件要事上经常听取慕的建议,倚他为股肱。对他的理财能力、清廉作风,玄烨更是赞叹不置,树为楷模,下令定为成例,遵照执行——“苏淞财赋浩繁,向来挪垫混淆。慕天颜任布政使后,实心任事,竭力清厘,有俾国计,朕甚嘉焉。据奏交代贮库帑金丰裕,款项洁清,以后各布政使交代时,应照此式,详明缮册,具体尔部,一并定例议奏。”

  古人云,宦海险恶,仕途难测。哪怕你“肝脑涂地”,哪怕你“析肝沥悃”,至尊高兴了,可以赐给你顶戴花翎、眼镜荷包黄马褂;天子不高兴了,发往宁古塔效力,菜市口示众也是家常便饭。终于,在治黄问题上,天颜因为和主张开挖中河的河道总督靳辅意见相左,引起玄烨怀疑,以为天颜私结朋党,背后一定有人主使,于是龙颜大怒,下令将慕天颜“提拿挟讯”,法司以“奏事不实”罪拟“杖徒”。稍后,头脑冷静下来的康熙复念其昔日造船济师之功,特予免释,准其归里。落职为民的慕天颜,只得回到故里聊度晚年。其后西北大旱,天颜痼疾复发,不得已,带家人到条件优越的江南就医。康熙三十五年(1696)四月,拱极先生走完了他壮年显赫,晚景堪悲的人生之旅,撒手西归,时年七十三岁。为大清帝国之兴盛劳碌半生,屡建殊勋的一代名臣就这样凄凉地走了,如同《红楼梦》中疯道人所唱——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天颜半世为官,出淤不染,自觉防范抵制官场恶习,十分难得。他做官专做官,心不旁骛,不沾花惹草,不吟风弄月,甚至不题词作画,卖弄风雅。遗著《辑瑞陈言》、《抚吴封事》、《楚黔封事》,《督漕封事》,一看便知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心血结晶。在他四十六岁生日时,曾写下《自寿兼寄勖诸子》文,以自身经历告诫子侄:

  ……盖吾之所以为寿者,一曰“廉”。自筮仕以适于今,未尝妄取人錙铢之利,非惟暮夜之金,故所誓绝,即耗赠之例,并亦查除。蔬水礼节之需,不容己者半问之,孟尝之券,而吾不尤也。盖不欲致富,则营求之念可息;不妄得财,则弥缝之虑可省。心地光洁,尘累祛遣,泰然适然,饱食安枕,而疴病不侵,身其康强,惟廉可致也。

  “欲寿惟廉”,多么经典的哲言!可是,你想得到吗,就是这样一个除了肚脐眼,其他方面近乎完美的正人君子,生前身后却被人大泼污水,肆意糟践,成为“窦娥”第二?

  先是,慕氏在任江苏巡抚时,对号称专宗朱熹理学,务虚不务实的嘉定知县陆陇其颇有微词,以陆“德有余而才不足”为由,将其降级调用。陆陇其心怀不满,于是编造了自己的不得重用,缘因慕抚生日时,司道府县皆有厚礼馈献,唯独自己拿着内人所制的土布两匹,便鞋两双去祝寿,惹恼了抚台大人,才遭此报复的情节,挑拨鼓动市民罢市请愿,让心地直率的慕天颜很是难堪了一阵子。其实,这位理学儒臣的杜撰,实在是漏洞百出、不攻自破的原始神话——慕天颜接任江苏布政使时,库存银为一万八千两;当其离任时,库存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较授事时,百倍过之。时当用兵之际,开销巨大,慕天颜真正贪财的话,找个小小借口,白花花的纹银就会挪移支付到他的名下,何须借祝寿之机,对下司行佛面刮金、蚊腿削肉的蠢事?真相不难辨清,可无知百姓蒙在鼓里,群情汹汹,你又奈他得何?

    三百多年过去,长眠于姑苏的慕老大人尸身怕早已朽了罢,谁知此时又跳出个名叫金庸的文化人来,用他那一支秃笔,浓墨重彩,极尽诽谤污蔑之能事,把个早有历史定论的,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的清廉能吏,丑化成深谙官场处世之道,老奸巨猾,拍马溜须,低级下流的官僚,且又搬上荧幕,任一个泼皮小流氓肆意戏弄,没有人出来澄清,没有人出来抗议,甚至慕氏后裔宗亲面对此奇耻大辱也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人,总是要死的,但生命已逝,精神长在,尊严长在。活人有权揭发死者的恶行,但无权把污蔑不实之词擅加于亡人。否则,就是道德丧失,居心不良。设想,若有某位作者在推出的某部小说中,把清代江苏丹阳知县査沧珊魔鬼化成一个鱼肉乡民,巴结洋人的反面角色时(果真如此,则当别论),其孙金庸不知又当何想?

慕琛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刘克庄《沁园春?梦孚若》

   通过比对,历届殿试成绩,数慕琛最优,为二甲第二十五名,静宁明清进士无出其右者。可见他智商超迈,潜能巨大,将来必定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出人预料,康熙乾隆朝的史料中难得见他的名字,“州志?选举表”对他才只有寥寥50多字的介绍——

  慕琛,字嘉玉,天颜仲子,壬戌科(康熙21年)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升礼科给事中,起复工科外转候补,家于吴。

  让我们先明确几个官职概念——行人司,官署名。设行人,正九品,左、右行人,从九品。均以进士充任,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则遣其行人出使;给事中是监察类官职,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给事中品级不高,也就七品而已,相当于现在的县处级干部;外转,即“内升外转”,是官员流动制度之一。干得好,内升;表现平庸或不称职,外转它科,继续考验。由此可见,慕琛仕宦机遇与其父相差远甚,其功业建树,更不可同日而语。个中原因,复杂多样,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尤为相关。慕琛初踏仕程之时,鳌拜早除,三藩乱平,台湾收复……清帝国根基空前稳固,留给新进官员脱颖而出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只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猴年马月,才能进入权力中心,指点江山,青史留名?时势造英雄,慕琛庸碌一生,非主观努力不够,而实在是由于外部环境所囿造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现象,历史上还少吗?

  尽管,稗官正史对慕琛事迹的记载极为简略,但其中仍有若干亮点闪烁,说明慕琛从没有因得不到重用而萎靡不振,无所作为——

    事例一:在“官民分卷”的科举制度改革上,积极向朝廷建言,维护平民子弟被录取的权益,限制了“官二代”录取率过高的特权。

    康熙三十九年,康熙帝为防止官、民子弟录取机会不均等,人才流失的弊端,提出了官、民分卷的设想。即将官、民士子分编字号,大臣子弟在官卷内竞争和择优录取,就不至于妨碍寒士的晋身之路。玄烨数次谕令九卿大臣反复讨论,并差专人,“著将郑维孜、满普、慕琛等所条奏,及九卿会议事件尽行录出”,送达他所信任的河道总督张鹏翮、直隶巡抚李光地、广西巡抚彭鹏、湖广总督郭琇处,令其“尽心审度,据事直言”。 张鹏翮等四大臣各抒己见,特别是郭琇,认为当前乡试中官卷每二十卷取中一卷,民卷每百卷取中一卷,录取比例过于悬殊,显失公允。并引用慕琛奏议里的论点,予以猛烈抨击:“今官员子弟世其家学固多,而游惰失业者亦复不少。设此20人中无一可取,将强取之乎?”慕琛官微言轻,但他不言放弃,认真地发挥了给事中“补阙”、“拾遗”职能作用。

  事例二:题参云南布政使张霖。

  张霖,清朝初叶的天津富豪。其父本是由河北抚宁迁居天津的一个普通商人。他在顺治年间以行盐长芦开创张氏家业,至张霖一代,已家盈万贯,成为北方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张霖发家后,一面用重金买官,猎取政治地位,官至福建、云南布政使,一面大兴土木,广造亭阁园林,延揽名士,扩大影响。张的几个儿子,倚其父为保护伞,盘根错节,垄断盐业,声名狼藉。“圣祖实录”记载,康熙三十九年,时任工科给事中的慕琛上本题参张霖“出身盐商,官方有玷,舆论不孚,应将张霖革职”,经吏部议覆,上从之。由于张霖权倾一方,在朝廷广有羽翼,此事仍以不了了之。过了两三年,康熙宠臣直隶巡抚李光地再次弹劾张霖贩卖私盐,得银一百六十一点七八万两,并纵子张埙、张坦骄淫不法,肆行无忌。是日,康熙帝谕:“张霖著改监候,秋后处决。”不久,清廷将张霖改为革职处分,数年后死去。张霖之子张埙奉旨发遣宁古塔,家产被抄。树倒猢狲散,张家随即衰败。慕琛不畏强权,敢于碰硬,为遏止特权阶层贪腐之风,尽到了自己应尽的监察、谏诤责任。

  事例三:也是康熙三十九年,慕琛就河工大事上书皇帝,内容有三:一,安东县(今江苏淮安)杨家码头一案。经前任河臣于成龙题报,于康熙三十八年六月内,漫溢三十余丈。不即抢修,延至一载有余,而所谓三十丈者,遂变为一千二百丈之多。请严定处分。二、马家港漫缺。据河臣张鹏翮题报,本年4月合龙,旋于6月初旬,被水冲开。承修之冯大奇等,始则草率完工,随修随坏。及其既坏,复抗延不即办料。请敕将冯大奇等议处。三、近见河臣帑金糜费一疏,止参赔修未完、而并未及承追之官。嗣后当年冲决者、勒令承修官速赔,不准请帑。如限内不完,将承催不力之官,一并列参,照例处分。又各工完日,该督应即委道员踏看,出具甘结。倘随修随坏,及三年内冲决者,请将出结之官,照徇庇例重处。

  应该说,慕琛报奏的河工三事项,时地具体,事实确凿,尤其第三款,就事论事,且能提出防范措施,针对性操作性兼而有之,不失为一剂纠正河工积弊的良方。大概还是由于人微言轻之原因罢,康熙朱笔批曰:“著明白具奏”。而河道总督张鹏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给皇帝的回奏中不仅逐条批驳了慕的有益建议,甚至加上“臣不知其何心也”的个人成见,事情仍以不了而了。

  笔者孤陋寡闻,但从肤浅了解到的上述三事例中,深切感受到慕琛远不是登高一呼的英雄,也少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陈,他不过是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地履行了一个言官应尽的责任而已。尽管有些建议被轻松地批上“着毋庸再议”,尽管有些言论不合“朕意”,拂了皇帝的好心情,他该说仍说,当讲则讲,身家性命,系之于天!设若(又是“设若”、“假如”)我们的纪检、监察部门,多一些慕琛这样的“好同志”,老虎再凶,何愁不把它关进笼子;苍蝇再多,何愁不把它们灭杀尽净?

  ——元芳,你怎么看?

叶桂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叶桂,字芗林,其先世清初时“从龙入关”,隶汉军旗人,乾隆时脱离旗籍,寓于长安。叶桂父亲叶尊庵官把总,因讨乱有功,派驻静宁,遂家州城。清道光二年壬午恩科,叶芗林考中二甲第67名进士,选庶吉士;嗣后散馆外任山西和顺知县,服阙期满后,选授湖南宁远知县,以军功升道州知州。道光丁酉因疾终,年53岁。

  叶桂一生事状,见于陇上著名学者“二澍”之一的张澍撰写的《皇清诰授奉直大夫湖南道州知州芗林叶桂暨淑配沙宜人墓志铭》中。宁远、道州位于湖南西南,与广西接壤,崇山峻岭,苗瑶杂居,悍民占山为王,欺侮弱小,社会秩序混乱,维稳形势严峻。叶桂到任,首要举措就是歼灭盗匪,安定民生,推行教化,以期地方长治久安。兹将“墓志”有关行状段落标点,诸君不妨自己阅读——

  君之令宁远也,清厘积案,准情度理,剖断如流,逾月尘牍如扫。有投牒者,即时讯结,各归其业。黠胥蠹役,罔能渔利,民咸悦。曩来钱粮,绅耆包揽,良善罹害,恶人肥家。君出示严禁,令民自行投匮,三日而完,民又大悦。县属炭厂,洞壑邃深,匪徒潜匿,遣役捕捉,反行殴击。君请于上官,封闭不启,奸尻无所托足,盗贼绝踪,闾阎安堵,民复大悦。己丑,疾作引归。及痊赴部,坐补原缺。时苗瑶煽动,藩司委查驿站,未几,抚军令随营办事。俄而制府命管理大营粮饷,勾稽筹校,无少差误。迨凯旋,大府上其功,奉旨以知州升用,先换顶戴,嗣派管理报销事务,悉心核计。癸巳,署道州篆,秋实授。乙未,入都引见,请假省墓,丙申春回任。州为三楚锁钥,两粤咽喉,四眼桥民尤犷悍,枭类丛聚,靡所不为。君严拿重惩,宵小远遁。永明山场,民苗争地,互相杀伤,势甚猖獗。大吏奏闻,以君老成谙练,同知府某、游击某,偕往查办。君率仆役数人先行,将抵境,闻枪炮声,不顾,挥役去,独上山,呼其渠至,谕之以国法,慑之以重臬,渠震懼,愿息争,各安业。君乃禀置首恶数人于礼,其牵连无辜,皆省释,无一怨者。其收钱粮,责成里甲,旧日舞弊差役,褫革殆尽,乡民踊跃输将,唯恐在后。……从此民风以靖,士习以为端。

    “墓志”对叶桂人品,亦有简略而中肯的表叙——

  退食之暇,弹琴读书,意泊如也。戊戌春,复引疾归。君既归,教子侄读书立品,笃宗族济乏周贫,乡邻称之。……凡邑中义举,出厚资襄助,无吝色。工隶书,人多收弆,以为珍玩。尝写名人黄淳耀《吾师录》,置座右,为模范,其行谊渊醇,胸次风雅,又如此也。

  可贵的是,叶桂有一个淑慎柔嘉的宜人沙氏,沙氏“敬老慈幼,笃亲睦邻”, “孝事尊章”,“ 妇德懿淳”。叶桂病逝,沙氏“悲甚,矢志捐躯,绝饮食,积二十余日以殁”。翌年,夫妻合葬于先茔。“甘随夫死,勇殊绝伦”的沙氏使张澍更加感概不已,慨然答应了叶桂长子叶树桢的请求,撰写了这篇铭诔中的典范之作。

  静宁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叶桂,是一位大书法家。诚如上文所见,叶桂一生雅好书法,造诣颇深。可惜他的墨迹珍品存世不多,汉隶章草,几近绝迹。网上曾见到一幅由道光二年状元戴兰芬为首,包括同榜20名进士所写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小楷册页,叶桂写其中“流动”一则。字迹秀俊清雅,灵动自如,恰似其文所言“若纳水輨,如转丸珠”,诚为国宝,读者有意,不妨上网一“度”。

柳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柳炯字鉴堂,号瀛山,清咸丰三年(1853)癸丑科三甲第43名进士,今庄浪县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这里需要申明,因行政区域变更,文中少数进士居住地已非静宁,为尊重历史,各进士籍贯概以两代《进士题名录》中“平凉府静宁州”衡准,非笔者蓄意“恶抢”历史名人也。

  柳炯是静宁明清进士中唯一一个报效军旅,以身殉国的文人。他十五岁入庠,咸丰元年乡试中举,三年,殿试钦点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咸丰六年(1856年)散馆,改任四川江安县知县。江安多盗,民间上诉案件多如山积。柳一方面加大侦破力度,“严打”盗匪,一方面亲理讼状,大者剋日讯决,小者随时结案,社会秩序彻底改观。兰大顺余党吉飞熊飞虎兄弟啸聚为乱,江安士民呼吁官方派兵往剿,柳炯不忍,单骑独往,晓以利害,吉氏兄弟感泣悔过,其乱遂定,柳炯因而擢升知府候选。旋因老母无依,乞归养,得准,返家侍母。归乡途中,遇土匪阻路,滞留数月。至家时,母已去世,他悔恨悲伤,痛不欲生。同治二年秋,提督曹克忠度陇,驻兵莲花城,闻柳在籍,便相邀出山,委以治办军粮重任。柳欣然允诺,四出劝捐,前后获面粉六十余万斤,士气大振。四年六月,盐茶厅被围,道断军饥。远在靖远筹粮的柳炯闻报,急购皮筏数百具,连夜载粮东下,将士始得饱食,立解战场被动局面。同年八月,在白季堡攻坚战中,柳炯督军冲锋在前,炮火轰开堡墙后,为冲出团众刺伤牺牲。事闻,朝廷加赠他太仆寺卿衔,并恩授骑尉世袭职,子孙承袭。

  柳炯回乡守制尽孝,本可不介入政事,但他于国家危急之秋,不计祸福,不思避趋,移孝作忠,投身军务,深入不测,英勇就义。生前既不显赫,身后寂寞无闻。近年来,柳炯被庄浪公知推崇为“庄浪五进士”之首(按时间排序),引以为自豪。然而新修的县志人物传略中未收入柳炯其人其事,令人颇觉不解。

  逝者已去,大雪无痕。 好在鉴堂先生有一副对联现存于世,联语清奇脱俗,意象幽远,反复吟咏,当可依稀窥见其清峻绝尘的身影——

    明月同行如益友,

    异书难得比高人。

赵贡玉

    何处梅花三弄笛?陇头呜咽不堪听。——吴可读《除夕有感》之三

    在庄浪,赵献玉、赵贡玉无疑被视作文化界“双璧”,遍受景仰。因为二人是兄弟关系,两个人的名字都有“玉”,珠联璧合,的确妥贴。但愚以为柳炯和赵贡玉这一对进士相近之处更多,真正堪称双璧。

    柳炯是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赵贡玉是刘庙乡赵家山人,二人居住地相近;柳炯生卒年代为1819——1865,享年四十六岁,赵贡玉为1812——1861,享年四十九岁。生活年代相近,享年也相近;柳炯是咸丰三年钦点进士,赵贡玉在同科会试中已顺利取得贡士资格。因母病耽误了殿试,不得已参加下一科殿试补考,成为二甲第72名,赐进士出身。没有这些纠葛,二人就是同科进士——瀛山吴山这一对来自陇山旱塬,水洛河谷,联袂上京赴考,凭着茹苦若甘的勤奋努力,终于名题金榜。可为父母扬眉,可为地方增光之时,谁又能料到前者三年庶吉士散馆,即被改任四川担任知县,先练团拒匪,后随军征粮,历尽艰险,最终仓卒遇敌,为国捐躯。而后者仕途虽顺,但清高怀抱很难与官场污浊相融,以至短短五六年后,郁郁抱病以终。天不假年,文星早陨,可悲可叹!

    贡玉字宝航,一字赆廷,家邻吴王坟山,且仰慕涪王吴玠功业,便取号“吴山”。吴山小时性格内向,讷于言辞,及作文,才思敏捷,词清句丽,教书先生不由惊叹:(颜)回出吾塾中矣!咸丰六年殿试中式后,授刑部主事,尚书赵光深为器重。不久派任江南司主稿。后又经朝廷大臣荐举,任陕甘团练总经略。咸丰十一年二月赴任途中,在河北赵州旅邸暴病离世,六月柩归故里,葬于故土。

   赆廷天资颖达,才学出名当世,与兰州吴柳堂(可读)、通渭牛雪樵(树梅)相知甚深,为莫逆交。他好读书,在京师期间,每有余资,出入书肆,广求博采。自题书斋名“六椿轩”,藏书颇丰。

  吾师赵宗理先生生前讲过一段赵吴山的轶事传闻,印象颇深——据说赵贡玉南方赴任,行经南昌,前来迎接官员请他去游览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踏上不知几级台阶,始得登临崇阁,赵公无意识地念出一句,道是:一上上到这(静庄方音读如“咒”)高头。陪同官吏听了,“掩口胡卢而笑”,心中私语:甘肃来的炒面客,土包子一个。贡玉掠了众人一眼,心知肚明,这帮江南下属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但他佯装不知,稍加思考,立马吟出第二句来:手把栏杆望斗牛。属下一听:承接自然,有门,且听他下文——若非吴山来遮挡,压定江南十八州!新任主事赵宝航的这两句,其一语涉双关,机巧伶俐;其二霸气十足,咄咄逼人,骇得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口讷目呆,心下暗忖:西陲蛮荒,竟也有此人才!

  传闻归传闻,赵贡玉才气过人,却是事实。平生吟咏颇丰,从来不自夸示人,散佚大部。逝世后,亲家牛树梅收得数十首,在四川付梓,名为《吴山遗稿》,并亲自作序,称其作“清才厚质,德器温然”。

    其《示子》诗:

转眼光阴三十春,清贫二字保吾真。

传家只有书千卷,不将多产累儿身。

    《示子燮》诗:

吾家家世本儒冠,习气休教染绮纨。

试看古来成事业,半皆生小耐饥寒。

鹏程託始三千里,骥足终归十二闲。

但使徐行安稳步,谁言天路阻人难!

  率真浅近,直抒胸臆,清贫自许,跃然纸上。《吴山遗稿》,本名《吴山呻吟集》。据载,“静宁赵吴山先生身后遗物荡尽于其子,惟其妇恪守先生诗集,虽困饿不忍捐,即所谓《吴山呻吟集》也。”蠢子不肖,视先人瑰宝若敝屣,贤荆有识,俾丈夫遗作得以流传,怎不令人唏嘘?

  吴山先生作于刑部主事任内的《西曹夜值感怀》(五首),揭世上疮痍,掀笔底波澜,警句迭出,振聋发聩,非大手笔莫能为此,限于篇幅,兹录其中一首——

暗暗地上砖,隐隐人血迹。

不止三尺下,冤魂几千百。

灭灯不能寐,忽复闻叹息。

细听非秋虫,非鸟鸣昔昔。

分明冤死魂,咷号风雨夕。

嗟汝既非人,我岂能汝惜。

床头有樽酒,聊用相奠醊。

  读至此,心中顿觉一悟:关心民瘼,体恤下情,出自内心,发而为诗,非“清才厚质,德器温然”而何?牛“青天”评语,诚不虚矣。

吴正炳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郑板桥《道情十首》之五

  吴正炳的一生,让人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请看《静宁县志》对他的介绍:

    吴正炳 (生卒年不详)字勉旃,静宁威戎镇人。幼而聪颖,长亦好学。清咸丰八年 (1858)乡试中举。翌年会试,中进士(应为“贡士”)。同治元年 (1862)补殿试,以即用知县签分湖南,回静宁筹资赴任,适逢父母去世,服阙,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后历主阿阳书院、平凉柳湖书院讲席。教育有方,为时人称道,卒年六十六岁。

  一位为无数人所艳羡的进士,一个极难得的签分湖南即用知县的机会,却因一个无说服力的理由拒绝,终“绝意仕途”,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这究竟为什么?寻寻觅觅,作者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个吴正炳似乎如迷信家所言,“运交华盖”, 命运老开他的玩笑——别人考中进士,只须一科,而他却上京两次,才得通过;别人考中,或进翰林院深造,或外放即用,立马可以拿“工资”,而吴正炳经过两次京考折腾,连走马上任的盘缠也拿不出,得回原籍去“筹资”;到得故里,不迟不早,父母同时亡故,铁打的规矩是“庐墓”三年,最少27个月满后,才可起复上任;别的进士“上车伊始”,天下太平,玉宇澄清,吴进士服阙期满,已届同治四年(1865),所签分的湖南,远在数千里外,沿路豫鄂捻子势獗,甘陕匪患严重,上任谈何容易?前不久赴四川上任的静宁乡党李卿材,行至陕西三桥遇贼被害的消息让他如惊弓之鸟,心中的美梦,经不住严酷的现实的轻轻一击,好不容易拼来的委任状,形同画饼。省志所云“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乐”不过饰词而已,万般无奈,才是当个教书匠的唯一选择。

  吴正炳两次京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咸丰八年他乡试中举,九年赴京会试,榜上有名,取得贡士资格,在接下来的“复试”中,马失前蹄,列为四等。为保证质量,清廷规定,凡复试一二三等者,可参加最后一关殿试考试;复试四等者,罚停殿试一科,下科再来。这样,吴正炳只好怏怏而返,回家“补习”、“复读”。同治元年壬戌恩科,吴正炳终以三甲97名,获同进士出身,成为静宁科举史上的第8名进士。“十年寒窗,九载熬油”的挣扎过程何其漫长,而耀眼光环的消逝,仅仅一瞬。接下来,吴正炳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一个长期脱离农事,将全心身沉浸于“时文、制艺”的文人,其职业选择无非从教讲学,而同治一朝,西北地区遍地烽火,旱蝗兵匪,无止无休,百姓顾命不暇,遑论就学?且各地书院,不时被毁(如柳湖书院毁于同治二年兵燹,同治八年左帅驻节平凉,募资兴学,柳湖书院才得以恢复),山长讲席,何处容身?艰难岁月,如何苦撑过来的,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才最清楚了。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代文人朱彭寿的《安乐康平室随笔》一书有云:历科榜运,其盛衰各不相同,故谚有“响榜”、“哑榜”之说。“响榜”指该科进士官运亨通,以后不乏重臣大员者。“哑榜”顾名思义,该科进士仕途籍籍无名,少有出人头地者。吴正炳首考咸丰己未科确实很响——出了孙家鼐、福锟两名大学士(孙家鼐为光绪帝师),一名尚书(广寿),一名侍郎(李文田),一名巡抚(于荫霖)。二考同治壬戌科似乎比己未科更“响”:出了两个大学士,一个协办大学士,尚书两名,侍郎五名,守陵总兵一名,巡抚五名,布政使一名。一样金榜题名,一样琼林赴宴,为什么他人位跻卿相,耀祖光宗,而勉旃先生未能一展经纶济世之才能,只好借讲堂一角,教书糊口,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造物主何如此之不公耶?

  思来想去,无有答案。猛然记起《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口中所唱歪词俚曲,心里始觉平衡。那歌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源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说到海门先生王源瀚(字奋涛,号海门,清光绪十二年进士),本以为写起来顺手,因为先生离世距今,一个世纪多一点,有关他的行事,静宁百姓中流传广泛。特别是他的《六戊诗草》,不啻是一部诗体自传,材料似乎没有问题。但一落笔,觉得大报小章,介绍王源翰的文字千篇一律,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再去重复,有何意思?苦思冥想两天,决定以披览“六戊”入手,窥探先生一生心路历程,力尽可能现出一个真实的奋涛氏来。

  静宁城内的“通化新街”,明清乃至民国时期,居住过许多文化世族或名人,例如王源瀚家族、江自岷家族、刘曰萃家族以及受云亭等人,是真正的“静宁文化街”(见拙作《静宁文化概说》)。清道光九年(1829),王源瀚出生在这里。王氏一族,原籍静宁遵教里秦王家沟(现新店乡),自始祖王克明起,显宦辈出,历久不衰。到王源瀚,已是十六代传人。源瀚父亲王连珍,“民国通志”说他“家甚贫,好读书”,考中岁贡生,为亦乐书院讲席,教授生员终生。旧时代像王连珍这样的“穷教员”,往往兼治数亩薄田,以补家用之不足,美其名曰“耕读之家”。少小的王源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读书,一边学农,“躬耕”的结果,不光获得了劳动果实,更主要的是培养了他对土地的感情,对田园的眷恋。笔者把它称作“故园情结”。这种埋于心底,深藏不露的痴情,到后来甚至左右了他的人生、事业选择——真正坐稳江西南康知县交椅才8个月,“王青天”便借口母老,请辞归里,作出了让世俗目瞪口呆的大举动。

  诗咏志,歌咏言。细读“六戊”,发现蕴藏在这六卷篇什中的,除了上述“恋栈故园情结”外,明显感到还有“伤时忧民情结”、“天伦骨肉情结” 和“访古求证情结”, 也正因这些情结的纠葛综错,使海门的诗更显情醇和本土,犹如用高粱糜谷酿造的“哈喇乞”(静宁古多“彝裔”,称酒为哈喇乞),地方风味浓洌,为人们乐读,称道——

故园情结

  《六戊诗草》起自道光戊申,作者其时19周岁。而打从孩提时起,城南一带王家的水地旱田,果蔬菜园,以及春分下种,寒露打场,甚至上树捉鸟,下河弄潮等等景状,已在这个少年的心头印下深刻的烙痕,留下甜蜜的情愫。城西西岩寺,城南朱清寨、城东名将祠,城北紫极观,是他家居时常去的地方,水磨晚眺,文屏观花,沿河咏柳,书院抒怀,亦是他喜爱的“保留节目”……。黄土高坡,裸露贫瘠,没有他所到过地方的丰饶的物产,秀美的山川,但在源瀚眼中看来,陇头旱塬,亦是造物所设,自有其纯真质朴之美。撷取一二,即为佳篇。比如赵宗理先生激赏再四的《田家饮水》:

田间作苦老农家,

七月客来水当茶。

风味却能甜似蜜,

一山荞麦已开花。

  还有描写牧羊人的《司家桥》(尔羊逾三百),描写放鹞人的《禾田》(隐隐一声喝)……无不带着田园气息,沁人心脾。甚至,连黑夜偷鸡的狼鼬,结伙打洞的硕鼠,也写得至少不是那么令人生厌,《晓起看狼》:

才信狼心的是贪,

鸡埘一夜扰难堪。

天明无奈逾墙走,

犹为回头顾再三。

  “无奈逾墙走”,“回头顾再三”,心中没有农村生活的“作料”(诗作者语)与感触,写得出如此惟肖的诗句吗?故此,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还是历练已久的壮年、迟暮出仕的老年,占据王源瀚心灵大部的,总是“思家怀乡”,在这点上,我们的王源瀚确实和渴望仕途风顺,平步青云的一般人不同,是一个“异类”——写于己未年的《朝考事毕,友人劝应顺天乡试,赋此言志》“问余何事出京华,笑拂征衫归兴赊。八月节前能到陕,三场试后便还家”,记叙咸丰九年作者赴北京参加拔贡朝考未果之后,按规定,关外考生有资格接着参加在京举行的顺天府乡试,考取举人。同行好友劝他争取难得机遇,积极参考。可是,王源翰出来已经数月,思念父母,归心似箭,于是拒绝了朋友的建议,立即整装反旆,到陕西参加乡试,三场一完,立马回乡,不至迁延岁月。按说源瀚此时才刚满三十岁,正是年轻人“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幻想年代,可半年不到,便赋“归来”,岂非异类?稍后的《乡试后阻雨夜坐》亦如是:

桂枝花湿夜漫漫,分得天香到手难。

文气未因河岳盛,乡心翻共雨风寒。

床堆布被愁千斛,囊剩毛锥感百端。

眼看故园重九近,行踪犹滞古长安。

  可是,在“学而优则仕”,出仕则可显宗耀祖,光大家声的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彻底摆脱主流社会意识的羁绊,终于,46岁的王源翰中了举,57岁的王源翰中了进士,得到了分发江西南康即用知县的委任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赴任。车行才到武昌,又和当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崔颢一样,又萌乡思——“东南游易倦,早渡陇西头”(《黄鹤楼故址谒吕祖庙》)!解饷途经黄梅,想起八世族祖王瓆明末在此统兵杀敌,独立捍御的事迹,忧从中来,感喟无限:“无才绳武愁轻出,独卧寒灯醉楚醪”,悔不当初,借酒浇愁!……读到这里,海门公大堂椅子还未捂热,匆匆便赋“归去来”的因由,不是昭然洞明了吗?

访古情结

  自然,恋栈家园并不意味着足不出户,源瀚公和那些独处一隅,闭目塞听的腐儒,格格不入。他受先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旨趣习染,十分重视经世致用之学,注重实践探索。他一生有过三次较远的出行,两次是赴京考试,一次是赴任江西。较近的,两赴西安和兰州。每到一地,他总是留心考察那里的民情风俗,地理沿革。沿途古迹文物,更是他考察兴趣热点。通过《六戊诗草》,我们很容易了解其行踪轨迹——

    赴陕西乡试,除了早前到过的萧关、六盘山、平凉柳湖,继续前行,则有邠州大佛寺、水帘洞、西安三桥镇、仁圣寺、桥梓街、碑林等等。

  进京考试,潼关渡河出陕入晋,经平阳(今临汾)、灵石、介休、太原、易州、固关以至都门。回程顺便到保定会友,到正定观赏二碑,邯郸谒卢生庙,洛阳游北邙山,雨入函谷,华岳朝仙,等等。

    赴南康就任,自家登车,经商州,谒“四皓”甪里祠,跋涉万水千山,到武昌登黄鹤楼、吕祖庙。乘洋船自汉口至九江。借解饷赴甘之机,横渡大江抵黄梅,一路北上,访人文大邑桐城、肥东曹子建墓,夜宿临淮,雪趋归德,夷门访古,孟县瞻仰韩愈祠,陕州迎春,除夕华清池汤沐,一扫征尘杂痕……

  奋涛先生踏访名胜古迹,不是单纯赏玩山水。除了后一次过西安三桥镇是为了悼念同治时在此遇难的亲家李午桥,到山西介休为怀念五世祖王延龄苍崖府君,驻足湖北黄梅县为凭吊八世族祖王瓆血战江汉的忠烈外,其它都是抱着求证历史,格物致知之目的。有的地方,凡过必往,如孟县韩文公祠凡三访;初过安定访清初名宦许铁堂祠未果,回来时于心不甘,再次打听,终遂宿愿。光绪元年陕甘分闱,王源翰赴兰参加甘省首次乡试。《抵兰州》一诗真切再现了王源翰初抵省垣,下榻之处尚无着落,便欲一览金城的急切心情:

旅馆一时猝难定,游情几处暗相牵。

风能消暑孟秋月,尘不污人微雨天。

城市行通西郭外,山河看到北门前。

孱躯是日浑忘倦,梦想兰州已廿年。

  未曾落脚歇息,浑望鞍马劳顿,月下雨天,从东岗镇到西郭门,再到水北门,一气逛遍。这个从静宁州远道而来应试的王源瀚,哪像文质彬彬士子的样子?场前试后,他游遍省城诸景北塔山、白云观、握桥;往返路上,一些人不留意的荒陬野岭,如榆中西南马衔山、会宁翟家所新开的驿路,他也认真考证,当作学问来做,一如当年道经河北易州,不厌其烦打问易水荆卿那样。丁亥赴任,自汉口至九江乘“洋船”的经历,无疑使这位生长于落后闭塞的大西北,时刻关心国计民生的王源瀚,视野为之一新:

才信轮船制造精,三层楼阁一毛轻。

寸衷孰为阻风苦,万里居然破浪行。

汉口夜灯犹有焰,浔阳晓柝早来声。

琵琶亭好果何处?知在江干视未明。

    晚发江汉,朝达九江,千里水路,一夕而至。源翰先生对西学东渐潮流,用诗的语言,作了最好的诠注。

忧民情结

  《六戊诗草》前面,有一篇曾任静宁县知事的福建人姚家琳写的感言。文中写道:“(先生)纪年之诗,无异年谱;感事之作,可为诗史”,“其中戊午至戊辰纪事之作,足补邑乘之不备”,这话说得十分中肯。从“六戊”卷二的辛酉(同治十一年1861)始,到卷三的癸酉(同治十二年,1873)止,这十二年的时间,是腥风血雨,天灾人祸频频爆发的年月,静宁人民因此而受到巨大创伤。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奋涛先生,记录下“同治年间”发生在静宁的重大事件,记述真实准确,许多史实为撰写《甘青宁史略》的慕寿祺先生所采用。辛酉第一首《纪星变》,写辛酉五月下旬旱魃肆虐,西北天空每晚出现数丈光芒的“妖星”。星变现于西北,大事却出在京门,8月,咸丰帝病死,11月,那拉氏发动政变,杀掉政敌顾命八大臣,攫取了最高权力。第二年同治即位,陕西关中爆发了因民族矛盾尖锐引发的动乱,战火迅速燃遍了秦陇大地,直到同治末年,战乱才得以平息。身处风暴漩涡,海门先生没有退缩,没有躲避,随时随地记下了一个个瞬间,从而形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历史长卷。其中篇章,有记涉事将领以身殉国的,有写邻近州县城破失陷的;有军民合力城头坚守的场面,有不同部属之间为争粮草而发生的互殴,也有乡民不堪“公局”盘剥所引起的群体事件……无不具体逼真,翔实客观。为了抗御流匪对州城的袭扰,城内居民也被组织起来,在官兵团勇的带领下,夜以继日,上城守卫。《夜守南城即事十首》就是诗人亲历南城,战事间隙的所见所感:

闻报更筹夜已阑,南城莫御北风寒。

堪怜岁暮征输急,壁上人衣尽短单。

(之一)     

德顺当年赡将才,北山云是旧烽台。

而今虏骑长驱至,安得吴军御侮来。

(之三)     

何物心中不得平,幽云深处尽悲鸣。

呜呜远在南河岸,知是狼声是鬼声?

(之九)     

病余拔剑力无多,不武还能斫地歌。

为语少年人自励,闻鸡起舞莫蹉跎。

(之十)    

  对于同治中期静宁崛起的张贵侯十地方武装,“六戊”诗里不乏应有的记录。“侯十攻水洛城”、“侯十变回威戎”、“刚营来城”、“刚字廿余营被挞散”等等,为研究静宁兵戎史留下了极为难得的第一手材料。

  经年的杀戮,加上连年大旱,使静宁社会经济遭受空前的破坏,田园荒芜,民有菜色,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头,死尸暴露,无人收敛:

     …辗转街头竟饿死。

 将死未死人旁窥,欺他无力裭衣履。

 戟牙众犬幸赤身,啮骨恐迟争角犄。

 种种愁容辨不真,口目耳鼻青蝇止。

     日复一日毙愈多,只好杂沓闭泉里。

     呜呼,民命胡至此!

   饿殍遍地。使人难以相信的烹人而食事件,竟然确凿无疑:

 黄犬朝来忽无迹,人云某某烹而食。

 非惟杀犬日杀人,斯语未终我变色。

 登门不禁大声呼,入室先看事有无。

    食人之人无一个,满房白骨血模糊。(戊辰《纪事》)

   一本“六戊” 诗,半部伤心经。《近有》四首、《岁旱》、《不寐》、《忧旱》、《哀饿老人》、《哀饿少年》《哀饿妇女》、《哀饿儿童》……悲天悯人,伤时忧民的内容在这一阶段的诗作中频频出现,令人难以卒读。写于同治七年的《冬日即景》:

迩来城市景,愁惨胜荒村。

到处疮痍病,逢人涕泪痕。

风寒狐入舍,日暮鬼敲门。

为问催科吏,残黎今几存?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海门先生拯民有志,无力回天,未处庙堂(当时身份为普通生员),心忧其民——“俯仰情何极,宵深泪暗垂”!同情关爱人民的,人民自然爱戴他,“大王老爷”在州城声望颇丰,原因即此。

骨肉情结

  王源瀚秉性正直,品格端方,但绝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道学先生。他热爱生活,珍惜情感,是地道的性情中人,中华优秀的道德传统浸于其肌,浃于其髓。

  表现一:跪乳反哺。

  中举后,源瀚即向上级打报告,声明不参加会试,以终母养。稍后,因其原来优贡资格,部选为正宁训导时,海门写诗明志,上告开缺:

痴心自幼恋庭帷,肯为新膺一职违?

我不做官官岂少,子如离母母谁依?

瓶罍抱耻蓼莪是,菽水承欢苜蓿非。

寄语友朋休劝驾,年逾七十古人稀。

   生母亡后方赴会试,中进士分发江西正式就任才八月,又以继母病重为辞,卸官归里,手进汤药,讲古娱亲,留下一段“移孝作忠”的佳话。

  表现二:伉俪情深。

  源瀚发妻方氏,端庄贤惠,平日奉侍姑嫜,操持井臼,夜则寒窗伴读,听夫吟诵。夫妻鱼水相谐,互敬如宾。可惜天不假年,遭受爱女早亡打击的方氏,整日忧愁幽思,遽尔离世。中年丧偶,给源翰心灵带来巨大伤痛,先后写下数首悼亡诗,抒写念想,凄怆悲哀,催人泪下。有《悼亡室方氏》八首,选录其四:

结发为妻廿五年,哀哉汝尚未华颠。

妆台镜掩玉容杳,光景回头都宛然。

                                    (其三)

园花犹是手亲栽,底事花时汝不来?

我若问花花解语,嘱它休照旧年开。

                                    (其五)

宵深不寐最伤神,枕畔儿声唤母频。

为问梦中相见事,偏他哽咽说难真!

                                    (其六)

何年少女赋于归,夭灼桃花期屡违。

箧笥依然针线在,凭谁料理嫁时衣?

                                    (其七)

  表现三:含饴弄孙。

    望子成龙等等天伦之乐,自然是王氏大家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内容。这方面,重视家族人脉兴旺,后继兰桂腾芳的王海门先生亦有突出表现,对“两世两门惟一子”的王曜南,尤显钟爱,如《端午节芍药花盛开,喜成一诗,与儿曜南》:

年年花放笑儿痴,生怕旁人折一枝。

花似有神知汝意,今年好过去年时。

  每逢王曜南入学、授室等喜庆佳期,他都要题诗志庆,表达爱忱。即使生命临终,他殷切挂怀的,仍是谁撑门户的大事,把满腔期望,寄予四孙尔全。《正月初九日,临终口吟》:

  劳力劳心七十年,而今地下去长眠。

  志铭文称诚何必,哭泣声哀亦枉然。

  那里亡魂归紫府,我家旧物是青毡。

  后来门户谁撑得?无限殷怀属尔全。

  其孙王尔全(安卿)果然不负乃祖厚望,于省优级师范毕业后,不慕名利,矢志教育,任平凉师范校长,为学校发展不遗余力,成效卓著,后创办省立静宁中学,是陇东著名的教育家。

 

 

党志振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戚继光《马上作》)

   光绪十二年春季丙戌科王源翰中文进士,同科秋季的武会试,静宁武举党志振(字鹭洲,威戎人),一路过关斩将,荣膺三甲47名武进士,一文一武,双子星辉,着实给静宁父老面子上增光不少。

  说到武进士考试,难度一点不低于考文进士。乡试中举的各省武举们,也得先经过会试,合格者为贡士,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分为三日,第一日试马步箭,第二日试弓刀石,第三日带领引见,等侯钦定甲第。经过这数道关口,才可决出武状元武探花武榜眼以及赐武进士出身,同武进士出身若干名来。贡士复试过程中,常有人因刀力(使刀)、石力(举重)、骑马、射技欠精,甚至默写不下“武经”而被停考、淘汰者。所有原会试的监射之大臣,着交部议处;复试之大臣,着交部察议。规章之严,令人乍舌。有清一代,甘肃中武进士者寥寥,党志振即为其中之一。遵照上谕,党志振以营守备分调陕西,驻防瓦亭、隆德。瓦亭隆德分处六盘山之东西麓,人烟稀少,盗匪出没,商旅行人视为畏途。党到任后,悉心侦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虎占鳌、马黑娃、白狗儿等贯匪归案,地方为之安静。光绪二十一年,河湟再次发生变乱,时党志振为甘肃提督董福祥新前营管带,随部出征,在强度洮河,夺取险要,解除河州之围等战斗中屡获殊勋。经董保奏,上谕赐“勇把图鲁”称号,赏戴花翎。二十三年,党随董福祥入卫京师,在京畿保卫战中勇猛顽强,浴血奋战,表现殊甚。清政府与八国联军议和后,董福祥被清政府革职,董宫保经营多年的甘军亦遭裁撤。1904年,曾在陕甘任事,现任闽浙总督的魏光焘调志振到福建,委任先锋之职,兼南台警务军事统领,查缉走私,维护福州水域安全,不遗余力。次年,任严州协副将。光绪三十四年(1908),陕甘总督升允调其回甘,命带河标中旗马队,巡查河防,抢险救援,忠勤职守。宣统二年(1910),长庚委任他统领中路巡防第三营马队。在辛亥革命的隆隆炮声中,党志振结束了他的戎马生涯,回里乡居,卒年六十六岁。

  志振所领伍卒多为家乡子弟,他能与其同甘共苦,故皆愿为其效命;行军作战,敢为士先,地方尊称“党军门”。遥想当年,董宫保的“董字营”及其后的“甘军”,所向披靡,威震遐迩,与甘肃乡党,其中包括静宁籍部下的尽心支持是分不开的,如前营管带党志振、幕僚书法家董霖、蓝翎都司甘军帮带杨芳林、把总李店乡人王五麻子等人。志振公生前表示,死后能讨得宫中一道封诰,则虽死犹荣。为满足军门遗愿,族里于党公一周纸期前派人赴京讨封。此时宣统退位已经十年,亏得清王室还留在故宫,于是几经周折,找到溥仪老师陈宝琛告知原委,陈太傅深为志振公之忠精所感动,奏过主子,欣然命笔,写下:

岁在辛酉(1921年)十二月吉日

皇清诰授建威将军鹭洲党公神道碑

太傅衔太保毓庆宫授读陈宝琛书

  党公墓地原在威戎南门外,五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被起出,内棺外椁,质地厚实,外椁被“废物利用”,做了用具,墓前神道碑成了生产队打土坯的垫石,得以保存至今。癸巳清明,党氏后人将墓碑异地安放于自家果园。碑上功力沉稳的38个大字,无言地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铁马冰河的往事……

  1958年,刚考入静宁一中初中的我,随学校赴仁大高峡大炼钢铁队伍,途经威戎古镇,其时威戎城墙城门尚在,城中心座东向西有一牌坊式门楼,彩绘鲜亮,门楼上方正中的匾额上书“敕建军门第”。当时尚认不得“敕”字,但印象深刻。后来渐长,始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党军门府。稍后,军门府即被拆除,离修建时间仅半个世纪而已。正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曜南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白《蜀道难》)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静宁举人王曜南以三甲53名列同进士出身,成就了静宁慕天颜慕琛以来第二个“父子进士”的佳话,更书写了静宁王氏世族八世、十六世、十七世三代进士的传奇。曜南字有轩,号午天,光绪十四年考中举人后,接连两届会考失利,遵父命留守京城准备参加乙未科(1895)的会试。四月,各省举子考完会试,等待发榜,《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白银二亿两的消息突然传至,在士子中激起轩然大波,台籍举人更是愤不欲生,捶胸痛哭。基于爱国热忱,康有为联合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1300多人,联名向光绪皇帝上书,痛陈民族危亡的严重局势,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主张,是为“公车上书”。 甘肃有包括王曜南在内的六十一名举人在康有为起草的万言书上签名,签名人数占全国第五位。其后,他又在凉州举人李于锴起草的请求废除《马关条约》的呈文上签名,签名的甘籍76名士子一致要求光绪帝“罢可危之成约,树不敝之良应”,表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热忱与良知。

  王曜南中进士之后,同年五月,著交吏部掣签分发各省,以知县即用,赴成都候差,在成都慈善机关“粥厂”负责管理了一段时间。光绪二十三年五月,王曜南被派任朱窝屯员,委管孔撒、麻书、白利三土司兼代士勇,并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上谕特命四川督抚鹿传霖“即著饬令接管之知县王曜南等,迅速驰往。将该土民赋讼等事,尽心抚辑”。

  朱窝,位于四川西北甘孜地区的雅砻江峡谷地带,山高林密,交通闭塞,这里部族林立,民俗尚武,以土司为首,经常相互仇杀,争夺地盘,以致严重影响地方社会秩序的安宁。清初以来,朝廷在该地区屡次用兵,当地土司部落凭借坚固的碉卡负隅顽抗,随降复叛,官军收效甚微。清政府施行的改土归流政策屡遭破产,甚至该地究竟属达赖属四川的归属问题都无确定。初出茅庐的王午天派任朱窝屯员,兼管三土司事宜,无疑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有关传记说王曜南在“任内,甘孜少数民族聚众滋事,王曜南独自前去安抚;东谷土司因在诉讼中行贿,遭到王曜南杖责”云云,似乎过分夸大了午天先生的能量,把前任都感头痛的事,解决得干练了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锡良调任四川总督,开始在四川积极推行清廷所提倡的“新政”,加大“改土归流”的力度,对辖区实行有效管理。为扫清新政路上障碍,锡良痛下针砭,先后数次上奏罢免了许多“不作为”“胡作为”的官吏。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德宗皇帝根据锡良奏请,下令内阁革职开缺了又一批地方官吏,王曜南不幸列名其中——“即用知县王曜南、遇事退缩,不知奋勉。……惟文理尚优。著以教职归部铨选”,意即念你文才尚可,去吏部报到,换个管地方教育的官儿干吧。平心而论,王曜南绝非那种奸懒贪占之辈,亦非虚事应酬的无作为之人。但是,应了宦海难测那句老话,一品大员林则徐尚且曾含冤被贬,何况一个七品屯员?王氏传记,但凡涉及此节,一律“为尊者讳”,轻轻抹去。笔者以为毫无必要,光有出五关斩六将,而无大意失荆州,无奈走麦城,那还是一个真实的关云长吗?

  总之,辞职也好,免官也罢,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疲惫不堪的王曜南取道“跑马溜溜”的打箭炉,穿越铁索泸定桥,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里。归里后的王午天本以为从此无官一身轻,可以悠游林下,乐以卒岁了,不料,时代风云又把他推向前台——1905年,清廷向国人宣布实行“预备立宪”。一时,模仿西方立宪制国家国会的谘议局开始在各省筹设,甘肃咨议局成立后,王曜南符合规定的财产、资历、民族、年龄等等条件,被选为议员。191010月,中央谘议机关“资政院”第一次会议召开,王曜南作为甘肃三位民选议员,赴京出席会议,行使议政钳政权力。辛亥革命,民国成立。1913年在中央的统一政令下,甘肃省临时议会终结,宣告建立正式议会,议会民主进程得到了缓慢发展,给长期处于封建闭塞环境的陇省,带来了几许清新的政治空气。时任第一届甘肃省议会议员的王曜南赋诗言志:

煌煌政典萃群言,议会初开事业繁。

泽及万民方合志,人联两党漫分门。

英词伟伦文章炳,矩步规行道义遵。

古处衣冠莫相笑,老成自有赤心存。

  看来,午天先生当时心境尚佳,有信心干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窃取辛亥革命果实的袁世凯上台后,以加强中央集权为己任,与各省议会在适用和解释法律、权力归属等重大问题上发生激烈争执,中央政府则利用强势地位以命令代替法律,甚至发生解散省议会事件。与民主共和精神背道而驰的现实,使曜南心灰意冷。1914年(甲寅),因省财政困难,王曜南被派往宁夏一带征收税赋,以解燃眉。沿途了解到“取民今已倍从前”,“贸易人将沉苦海”,以及水旱频仍,民力衰竭的严峻现实,使他处于两难:如若仁慈手软,减缓百姓负担,分明有辱使命;欲狠心催科,刮地三尺,又于良心不忍。自己尽管坚守贞操,难免流言蜚语,有损清白家声。内心矛盾,心理压力与日俱增的王曜南不由暗生想法:“托疾一朝辞职去,长留清白到银川”(《吴忠堡征收局属怀》)!写于民国五年(丙辰)的《一剪梅?思家》更加显露了官场厌倦,迫切思归的心情:

            暑往寒来岁序迁,

            忍过今年,难过明年。

            夜深东望不成眠,

            风到河边,月到天边。

            对酒题诗试锦笺,

            忽忆金川,又忆银川。

            陇干何日去团圆?

            此也欣然,彼也欣然。

  不过,从丁巳(1917年)写了《满江红?兰州城咏黄河》、《菩萨蛮?登五泉山远眺》词来看,这时王曜南仍在省议会供职。再过一年,1919(己未)年家中一场变故使曜南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境地。王午天一生娶有一妻一妾,原配静宁威戎方氏,育有64女;继娶成都女子,生二子尔黼尔相。此女秀姿丽质,善解人意,处事和睦,与丈夫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死时小儿年甫6岁。曜南凄怆悱恻的心情,于写于当时的两首词中,依稀可见:

《忆秦娥·悼亡》

          愁肠结,花开依旧人离别。

          人离别,锦城路断,陇流呜咽。

          相随千里心如铁,中宵分手弦声绝。

          弦声绝,飞鸿遗迹,杜鹃啼血。

《捣练子·思亡姬》

川月朗,陇云横,两处心牵两处行。

魂魄今宵来入梦,与卿仔细话离情。

  如所周知,下一年民国九年,发生了震动世界的西海固大地震,王氏大家庭有数位亲人罹难,房屋损毁严重,接二连三的打击浇灭了曜南心中最后的一掬热情。《渔家傲?陇干怀古》可以作证:

      陇水萦回山窈窕,拖开云幔茵铺草。

      眼有千秋天下小。

      烟霞好,戎车来往长安道。

      洗尽甲兵何弗早?壮心欲挽天河倒。

      事业未成头已皓。

      身将老,何年霖雨抒怀抱!

  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在家课子读书,有闲忙一点地方公益。1927年,王曜南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五岁,有诗词选集《学古轩诗草》传世。

叶祖修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忆秦娥》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科是吾甘肃进士的“丰收年”。除过属当时甘肃辖区的西宁府贵德厅(今青海地)的吴钧不算,正儿八经的陇籍进士达10人之多——会宁有秦望澜,武威有李于锴,武都有吕笃,榆中有罗经权,陇西有马如鉴,天水有陈养源,礼县有梁士选,文县有米穜,静宁两位:王曜南与叶祖修,人才济济,好不热闹。王、叶虽在同一个榜上,但因名次前后不同,“分配”也就不同,我们知道,王曜南经吏部掣签,分发四川作为即用知县。而叶祖修名次较前,“俱著分部学习”,如无意外,可能留作京官,出路要比曜南好些。但据传,叶后来被外放,任山西五寨知县,晋北高寒,比年兄王曜南也好不到哪里去。

  笔者孤陋寡闻,仅仅了解一些有关叶祖修的身世概况:叶氏先世为明末清初“从龙入关”,跟随顺治爷开创大清基业的汉军旗人。清朝定鼎后,为减轻财政负担,高宗乾隆发布“出籍令”,大力裁撤汉军,叶的先祖便于此时脱离旗籍,居住长安。叶桂父叶尊庵官把总,讨平内乱有功,拨驻静宁,置买房产,成为州人,是为静宁叶氏先祖。尊庵子二:叶桂叶兰。叶桂道光壬午恩科进士,历任山西知县,湖南知州。因患怔忡之疾而殁,年五十三,宜人沙氏悲而殉夫。叶桂二子,长树桢,次树俊。树桢字干臣,号石农,拔贡生,例授徵仕郎,诰封朝议大夫,候选直隶州州判。善书法篆隶,同治元年十月初一卒于家。长孙叶增庆,字绳芗,号少农,拔贡知县,历署河北东光、易县、衡水县事,同治八年得上谕奖励,由军功擢升通州知州。曾孙叶祖修字敬吾,号茗邨,光绪乙未科三甲第153名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后改山西五寨知县。如此算来,叶氏自叶尊庵、叶桂叶兰、叶树桢叶树俊、叶增庆到叶祖修,在静宁生活了五代,约150年。年代虽不甚长,但世世簪缨,确实算得上叶树桢墓志所云“陇干望族”。

  静宁城北西岭,枕山襟河,向阳开阔,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叶氏世代茔地,便选择于此。1958年平田整地,叶氏墓葬群被毁,骸骨无存,仅剩墓志两块,去向不明。

  至于叶祖修出仕,离大清国灭亡仅剩十来年时间,想来作为不会很大。修于光绪末的《甘肃新通志》和民国时期的《甘肃通志稿》人物部分,均未录入其人其事,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片空白和遗憾。

  祖修携眷赴任之后,府宅典与他人,后承典者依据民国法令转卖他人。至此,叶姓遂从县城消失。

孙云锦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崔珏《哭李商隐》

  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科殿试,第三甲172名进士是表字天章的孙云锦。孙云锦,今庄浪县水洛镇人。其祖父孙耀祖,字怡斋。甘肃“通志稿”称他“性孝友,好读书,兼通内典(佛经)”,“年逾九十,以灌园终其身”,地方上很有威望。伯叔为廪生、武生。云锦从兄积善,己丑恩科举人,历知四川筠连、南溪县事,邃理学,解组后益参究象山、阳明二曲(周至学者李颙)诸集,顿有彻悟,以大学古本失传,章次错谬,遂新定古本大学,流传后世。孙云锦自幼受家庭文化积淀熏陶,对中华传统诸文化产生了浓烈兴趣,年轻的时候曾独处紫荆山后堡,断绝交游,面壁四五年之久,学问大进。光绪二十年他考中举人,二十一年与同乡柳逢源上京会试,和甘肃其他举子一道参与“公车上书”。是年科举不第而返。下一科戊戌科(光绪二十四年)皇榜有名。受邀任灵台县教谕,阿阳书院、固原书院讲席,水洛道南书院山长等教职。光绪宣统间甘督升允等撰修《甘肃新通志》,云锦受邀参与编修。事毕签封四川候补知县。时已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枪声即将打响,政坛处于新旧交替非常状态,清室自顾不暇,云锦莅任已无可能,只得凄然归里,不久以疾卒。

  云锦先生通天文数学,精奇门,学问涉猎之广泛,静庄学者无出其右。有关他精研天文历算,推演星象晴晦,妙算准确的传说,在当地乡民中间,颇为流传。

    他一生性格孤僻,恃才傲物,蔑视世俗权贵。《赋得松柏耐岁寒》诗以“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自况,“孤标凌岭上,劲节纵云端”,表现了一位落魄文人士大夫不肯狗苟蝇营、变节从俗的品行标格。

  孙云锦生不逢时,埋没终生。正如民国庄浪名士孙燕天所云:“烨然而来,脱然而去,是令人不可解也。”

张文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是的,张文源到来的时机不佳,月已落,乌悲啼,肃霜满天。他搭乘的这班“旱船”( 光緒二十九年,1903癸卯科),是衰世的倒数第二趟末班船,延续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再举行一届,将寿终正寝。这届考试,因八国联军之役,北京顺天贡院被毁,会试改在河南开封贡院举行,一旦中了贡士,又得去北京参加殿试,烦人不烦?好在考试顺利,一路过关斩将,张文源以三甲114名胜出,上谕“俱著交吏部掣签,分发省分,以知县即用”。

  张文源,字会廷,出生在今宁夏隆德沙塘镇一个文案师爷的家庭。文源所居的页(读xué)河子村,离隆德近而离静宁远,却为静宁一块“飞地”,故“皇榜”所登籍贯,为“甘肃平凉府静宁州”。 其先世为“洪洞望族”,第七世祖长庆公,于永乐年间宦游来甘,遂于此安家。张进士的曾祖父名张书田,字种子,邑增生,好善乐施,出资置义冢、义塾,岁饥出粟赈济,甚至借贷倾助贫困,民国“静宁县志?孝义”有传。书田孙张蔚丰,光绪朝贡生,为生计所迫,片箧涩囊,外出谋生,作幕宾多年。张蔚丰生子五人:文源文炳文定文盛文泰,学问皆有可观。会廷居长,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六年后荣登进士,授四川彰明知县,嗣因故于宣统元年二月得以赴任。是时新政初颁,预备立宪。兴办学堂、修改刑律、开办警政等一系列要务,科密条繁,亟待落实。面对无前例可循的困难,张文源“摸着石头过河”,悉心筹划,变通适宜:“凡有碍地方者,斟酌以出之;有裨闾阎者,多方以兴之”,不到半年,巨细咸理,初步显示了他过人的行政处事能力。莅彰三年,广施惠政,其大者有三:

    一缓租捐:张到任伊始,恰逢大旱,致使稻田插秧未及往年一半,贫民生计,雪上加霜。文源迭请上司,免征当年租役,民气为之一苏。

    二兴蚕桑:彰明地处四川北鄙,农民不谙蚕桑,经济来源单一,收入拮据。张设传习所、试验场,压缩署中经费,支持蚕局发展,开拓财源。

    三捍河患:县治城北濒河,屡受冲啮,前官陈陈相因,总未彻底根治,岁縻经费,不可数计。文源相度水势,于河上游马家坨筑堤数里,导水东行,多年水患,一朝根绝。

   文源公实心实政,革除了许多流俗弊政,彰人称颂不置。民间还有关于他智断奇案的佳话,神乎其神,流传甚广。宣统三年冬,张文源补授四川内江知府,住成都候缺,这时武昌起义枪声已响,张文源无所适从,彷徨街头。因时局紊乱,怏怏返里。

  民国时期,张文源仍参与地方一些政治活动,如担任静宁自治区区长等,不过此时已处于强弩之末,影响不大。19415月,因高血压辞世,享年七十二岁。

    其牧彰三年中,为政心得举措,收入自著《昌隆(彰明旧名)政要》一书。

    文源喜爱书法,精于收藏。凭借着他交游广泛的人脉,家藏书画珍品颇丰,最著者,有郑沅、唐琏、左宗棠、安维峻、于右任、林森、邵力子、马福祥、马元章、张学良、潘龄皋……诸大家的墨宝。经过“土改”焚毁和“文革”四次抄家,流失殆尽。只有不知出自谁手的“墨珍”,频频出现于画廊斋馆,凭借着明显“做旧”的点点虫洞,斑斑水渍,自高身价,伺机拍卖,待价而沽……

    十四进士盘点完毕,一股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在进士们衣红纡紫,春风得意的背后,我看到的,却是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拿着青春、妻儿老小、全部家当“赌明天”的人间惨剧!即使,侥幸成功了的,也并非个个志得意满,名就功成。上述大部分进士的结局,就是明证。那么,“进士现象”有无积极意义?我想,除却“扬名显亲”,“光耀门楣”之类的虚幻外,就剩那么一点点“激励”效应了,犹如现在家长们教育孩子最直接的法宝:“孩子,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也和隔壁的xxxxxx一样考上了清华北大……”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简介:时下翁,原静宁某中学教员,赋闲后以探寻本土史迹自娱。

 静宁进士裱褙录

                              时下翁

    静宁据陇右之首,号称大州,文风浸润,其自有来。明清间荣登进士榜者14名,岁月侵蚀,其人其事已半湮于尘封。笔者于是不揣固陋,旁搜远绍,贴补弥合,欲求再现其历史面目。其做派形同揭裱古旧字画,故以“裱褙”名篇。——题记

姚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临江仙》

   上面这首《临江仙》词,是静宁明清第一位进士姚爵的“同年兄”,明武宗正德辛未(1511年)科状元公杨慎所填。杨慎字升庵,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被公认是明朝三大才子之首(其余二位是解缙和徐渭)。他恃才傲物,禀性刚直,嘉靖三年因“大礼仪”之争,受到廷杖“打屁股”的羞辱,谪戍云南边荒之地,终老于此。史家认为,终明一世记诵之博,著述之富,慎可推为第一。他的这首脍炙人口的《临江仙》词,取类比兴,立意警奇,道尽了古今兴衰,人世无奈,给人以永远的遐思和感喟。后被文人借作《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本文录以冠首,着意亦在于此。

  姚爵,字汝修,静宁州城阜民坊人,河南都司经历姚瑾长子,明武宗正德辛未科二甲第81名进士,首开静宁举子荣登“皇榜”的记录,改写了自隋唐科举以来静宁进士空白的历史,极大鼓舞了落后闭塞地区士子登科的信心,是一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姚爵的光荣胜出,直白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原来金榜题名,琼林夜宴并非江南士子的专利,吾等麻鞋炒面客只要寒窗励志,刻苦向学,同样可以蟾宫折桂,平步青云,从而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生“华丽转身”!“州志选举表”上正德嘉靖以后,以举人贡生出身而出仕的人数明显增加,静邑文风丕变,在一定程度上,不能不归之于姚爵考中进士所产生的激励效应。

  姚爵初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后转任浙江、湖广司郎中、河南开封知府等官职。“州志”说他“公明果断,廉正自持”,“理冤伸枉,尤多平反”。卒殁“舆榇归里,唯图书数卷而已,清白之声传于远迩”云云,可以看作是姚爵官德政声的概括,然而更令后人注目的,则是他抗疏累谏武宗巡游,因而冒犯龙颜,“廷杖几毙”的经历。明武宗朱厚照,年号正德,是明朝第十位皇帝,也就是戏曲上唱的那个专好“游龙戏凤”的风流天子。武宗一生,贪杯、好色、尚兵、无赖,所行之事多荒谬不经,为世人所诟病。这不,存世至今的一幅正德十二年的圣旨上,朱厚照刚在夸奖姚爵“器识宏深,性资端厚”,“精于折狱”,“笃于奉公”,破例特进姚爵“承德郎”,特封姚妻石氏“安人”,备极恩宠。覆手之间,又差点要了姚爵姓命——正德十四年,武宗下诏说想要南游,引起群臣上疏劝谏风潮,很伤了这位“潇洒皇帝”的自尊。于是朱厚照全然不顾“汉官威仪”,传旨将上疏的官员揪于太和殿下,棍棒齐加,血肉横飞,哀号凄厉,惨不忍睹。武宗前后两次廷杖,被打的重臣共168人,当场击毙11人。静宁的首名进士姚汝修不幸跻身其中,饱尝了一番皮肉之苦。这位从黄土陇原走来的汉子,以他的铮铮铁骨,朗朗正气,赢得了家乡人民的景仰,嘉靖十五年,入祀乡贤祠。姚爵的宗族后裔在州城东街建起了“姚氏宗祠”,与西街纪念永乐朝乡贤马襄的“马家祠堂”遥遥相对。文革前姚祠前门犹存,为四角拱斗悬垂,中间彩绘雕花的小门楼。四百多年的风雨侵蚀使它略显苍凉,却具有典型的明代建筑风格。溯其历史,它比西边紧挨的近邻,迁建于嘉靖二十一年的静宁文庙历史还早,作为民俗建筑,很有代表。姚氏宗祠内张挂着身着朝服纱帽的祖先遗容,历代牒譜,岁时祭拜,历久不辍。这些弥足珍贵的文物在族人的精心保护下,躲过了同治兵燹,民初地震,却没有躲过“文革”浩劫,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叫嚣声中,统统被付之一炬,扫地出门……

  不管怎样,沉重厚实的科举之门,被文弱瘦削的姚爵顶开了一道缝隙,炫目的黄金,如玉的美眷,让静宁士子眼花缭乱,心旌摇荡,于是乎他们纷纷起而仿效,悬梁刺骨,不分寒暑,挑灯夜战,废寝忘食。姚爵之后,接踵者依次走来,鱼贯出场——

王瓆

    何如小饮林泉下,一楣松风一杯茶?

    ——越南诗人玄光《赠仕途弟子》

  王瓆,字蓝璧,又字襟白,明思宗崇祯四年(1631)辛未科三甲第149名进士。王瓆出生在静宁州著名的世族大家,从始祖王克明到第八代王琯王瓆,代有名人,历久不衰。王瓆考中进士的那年,离大明灭亡只剩十年多一点的光阴,生于末世运偏消,王瓆刚一出仕,历史就注定了他的仕途将是一条充满惊险失落的坎坷小道。几经折腾,在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崇祯十五(1642)年,他被调湖广,任职武昌监军道佥事,担负戍守“九省通衢”武汉的任务。其时闯献猖獗,江汉震惊,王瓆面对恶劣的形势,从容应对,筹饷厉兵,昼夜警守。16435月,张献忠部在内奸樊维辟的导引下,水陆并进,矛头直指湖广首府。在人心躁动,流言蜂起的危急时刻,王瓆接到楚藩王朱蕴銧的调令,只身赴省,抽调官兵,与绅宗士民划地分守,最关冲要的忠孝门,则由他专守。王瓆敢勇当先,浴血奋战,死守阵地要塞。530城破,文武官员携家带口仓皇出逃,只剩王瓆不顾家眷,独立捍御。鉴于孤掌难鸣之现状,王瓆杀出重围,到九江面见大帅左良玉,号泣请师,为左师先导,追斩万计,武汉三镇,迅即恢复。第二年三月,明朝灭亡。及至“南明”建立,马士英、阮大铖等群小用事,王瓆有功不叙,反以避寇失城为罪,遭到排斥。不久,朱明王朝寿终正寝,王瓆穿越巴山蜀水,始得归里。

    清朝定鼎后,心灰意冷的王瓆以前明孑遗自居,寄意林泉,参禅访道,聊度余生。这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大清国的统治者们,没有像某些当政者那样,对效命于前朝的重臣,采取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态度,而是既往不咎,“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诚心实意邀请前明遗老出山,赋予重任,共襄国事。一来尔虞我诈,落井下石的官场生态确实冷透了他的心,二来“耻食周粟”、“不事二主”的儒家思想毕竟是他头脑中的主流意识,因此,年甫五十,正处壮年的王瓆婉拒了当局盛情邀请,甘守田园,教子课孙,耕读为业。家居之暇,时有同好来访,或为长夜之饮,或以诗词酬答,一来二去,以王瓆为中心,一个诗人“沙龙”初具雏形。时隔不久,州城首家诗社“娱老诗社”顺势产生,王瓆王琪弟兄,及同里诗歌爱好者何永嗣、李淳、郭敦、王宗鹤为诗社成员。每逢佳日节庆,大家相约聚会,饮酒赋诗,其乐融融。诗社创办宗旨、活动情况及社员部分作品,原刊于王瓆所著《芝兰斋诗草》,现存于由王氏十七世后裔、王瓆九世族孙王曜南手抄的“诗草”节录本中,是一部研究我县明清文化现状的极为难得的宝贵资料(见拙作《追慕先哲比迹兰亭》)。

  笔者认为,王瓆晚期激流勇退,脱离仕途,无疑是明智的选择。因此,官场上少了一位烦于应酬,虚与委蛇的俗吏,文坛上平添了几多丽词佳制,儒雅韵事。说来凑巧,王瓆的年兄,同科榜眼、曾授翰林院编修的江南名士吴伟业(号梅村),入清后终究未能抵挡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应诏入都,担任了一段顺治朝的国子祭酒职务。这段经历在吴梅村的内心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自认为是“误尽平生”之憾事,因而终日生活在悔愧交加的浓重阴影之中。同为进士,一个绝意仕途,远离官场,活得自在,活得痛快;一个再度入仕,落得个“贰臣”骂名,郁郁而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难道,历史就是如此无情,让人难堪?

慕天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破阵子》

   静宁本土人物,慕天颜(字拱极,一字鹤鸣)无疑是一位官做得最大(漕运总督,一品大员),政绩最为卓著的治世能臣。这位接受了汉文化的鲜卑族后裔,慧根不浅,自小就显示出过人的聪颖和器识,始为州学生员时,就独身一人,到州西西岩寺面壁苦读,学问日进。23岁乡试中举,顺治十二年(1655)乙未科成进士。翌年由吏部派往浙江钱塘,任县令。自此,慕天颜便开始了长达32年的仕宦生涯。虽然,他“颇奉二氏教(释道)”,但那只是外表罢了,骨子里,他努力践行的,依然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积极用世思想,一如他所言“儒者之学,贵于有为,除大害,兴大利,学者分内最切事”。天颜日后施政惠民的基本准则,亦基于此。

  关于慕天颜从政建树,资料颇多,抄手们点点鼠标就可以粘上一大篇,本文简约归结为如下数点:一曰革除积弊,严禁侵渔盘剥百姓;二曰为民请命,减轻灾民负担而固国本;三曰兴修水利,设闸清淤以使苏杭粮食熟稔,水旱保收;四曰奏请开放海禁,使边民回归故土,安定民生;五曰督造战船,如期告成,极大扭转了岳州平定吴三桂战局形势;六曰远渡台岛,晓以利害,严正劝告郑经回归祖国怀抱;七曰裁汰蠹役,立规约法,改善漕运条件,保证国脉通畅……。慕天颜每事深思熟虑,担当有为,政绩昭然,吴地百姓,交口赞颂。皇帝在他日夜忧虑的三藩、河务、漕运三件要事上经常听取慕的建议,倚他为股肱。对他的理财能力、清廉作风,玄烨更是赞叹不置,树为楷模,下令定为成例,遵照执行——“苏淞财赋浩繁,向来挪垫混淆。慕天颜任布政使后,实心任事,竭力清厘,有俾国计,朕甚嘉焉。据奏交代贮库帑金丰裕,款项洁清,以后各布政使交代时,应照此式,详明缮册,具体尔部,一并定例议奏。”

  古人云,宦海险恶,仕途难测。哪怕你“肝脑涂地”,哪怕你“析肝沥悃”,至尊高兴了,可以赐给你顶戴花翎、眼镜荷包黄马褂;天子不高兴了,发往宁古塔效力,菜市口示众也是家常便饭。终于,在治黄问题上,天颜因为和主张开挖中河的河道总督靳辅意见相左,引起玄烨怀疑,以为天颜私结朋党,背后一定有人主使,于是龙颜大怒,下令将慕天颜“提拿挟讯”,法司以“奏事不实”罪拟“杖徒”。稍后,头脑冷静下来的康熙复念其昔日造船济师之功,特予免释,准其归里。落职为民的慕天颜,只得回到故里聊度晚年。其后西北大旱,天颜痼疾复发,不得已,带家人到条件优越的江南就医。康熙三十五年(1696)四月,拱极先生走完了他壮年显赫,晚景堪悲的人生之旅,撒手西归,时年七十三岁。为大清帝国之兴盛劳碌半生,屡建殊勋的一代名臣就这样凄凉地走了,如同《红楼梦》中疯道人所唱——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天颜半世为官,出淤不染,自觉防范抵制官场恶习,十分难得。他做官专做官,心不旁骛,不沾花惹草,不吟风弄月,甚至不题词作画,卖弄风雅。遗著《辑瑞陈言》、《抚吴封事》、《楚黔封事》,《督漕封事》,一看便知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心血结晶。在他四十六岁生日时,曾写下《自寿兼寄勖诸子》文,以自身经历告诫子侄:

  ……盖吾之所以为寿者,一曰“廉”。自筮仕以适于今,未尝妄取人錙铢之利,非惟暮夜之金,故所誓绝,即耗赠之例,并亦查除。蔬水礼节之需,不容己者半问之,孟尝之券,而吾不尤也。盖不欲致富,则营求之念可息;不妄得财,则弥缝之虑可省。心地光洁,尘累祛遣,泰然适然,饱食安枕,而疴病不侵,身其康强,惟廉可致也。

  “欲寿惟廉”,多么经典的哲言!可是,你想得到吗,就是这样一个除了肚脐眼,其他方面近乎完美的正人君子,生前身后却被人大泼污水,肆意糟践,成为“窦娥”第二?

  先是,慕氏在任江苏巡抚时,对号称专宗朱熹理学,务虚不务实的嘉定知县陆陇其颇有微词,以陆“德有余而才不足”为由,将其降级调用。陆陇其心怀不满,于是编造了自己的不得重用,缘因慕抚生日时,司道府县皆有厚礼馈献,唯独自己拿着内人所制的土布两匹,便鞋两双去祝寿,惹恼了抚台大人,才遭此报复的情节,挑拨鼓动市民罢市请愿,让心地直率的慕天颜很是难堪了一阵子。其实,这位理学儒臣的杜撰,实在是漏洞百出、不攻自破的原始神话——慕天颜接任江苏布政使时,库存银为一万八千两;当其离任时,库存白银一百三十万两,较授事时,百倍过之。时当用兵之际,开销巨大,慕天颜真正贪财的话,找个小小借口,白花花的纹银就会挪移支付到他的名下,何须借祝寿之机,对下司行佛面刮金、蚊腿削肉的蠢事?真相不难辨清,可无知百姓蒙在鼓里,群情汹汹,你又奈他得何?

    三百多年过去,长眠于姑苏的慕老大人尸身怕早已朽了罢,谁知此时又跳出个名叫金庸的文化人来,用他那一支秃笔,浓墨重彩,极尽诽谤污蔑之能事,把个早有历史定论的,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的清廉能吏,丑化成深谙官场处世之道,老奸巨猾,拍马溜须,低级下流的官僚,且又搬上荧幕,任一个泼皮小流氓肆意戏弄,没有人出来澄清,没有人出来抗议,甚至慕氏后裔宗亲面对此奇耻大辱也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人,总是要死的,但生命已逝,精神长在,尊严长在。活人有权揭发死者的恶行,但无权把污蔑不实之词擅加于亡人。否则,就是道德丧失,居心不良。设想,若有某位作者在推出的某部小说中,把清代江苏丹阳知县査沧珊魔鬼化成一个鱼肉乡民,巴结洋人的反面角色时(果真如此,则当别论),其孙金庸不知又当何想?

慕琛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刘克庄《沁园春?梦孚若》

   通过比对,历届殿试成绩,数慕琛最优,为二甲第二十五名,静宁明清进士无出其右者。可见他智商超迈,潜能巨大,将来必定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出人预料,康熙乾隆朝的史料中难得见他的名字,“州志?选举表”对他才只有寥寥50多字的介绍——

  慕琛,字嘉玉,天颜仲子,壬戌科(康熙21年)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升礼科给事中,起复工科外转候补,家于吴。

  让我们先明确几个官职概念——行人司,官署名。设行人,正九品,左、右行人,从九品。均以进士充任,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则遣其行人出使;给事中是监察类官职,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给事中品级不高,也就七品而已,相当于现在的县处级干部;外转,即“内升外转”,是官员流动制度之一。干得好,内升;表现平庸或不称职,外转它科,继续考验。由此可见,慕琛仕宦机遇与其父相差远甚,其功业建树,更不可同日而语。个中原因,复杂多样,与当时的历史大背景尤为相关。慕琛初踏仕程之时,鳌拜早除,三藩乱平,台湾收复……清帝国根基空前稳固,留给新进官员脱颖而出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只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往上爬,猴年马月,才能进入权力中心,指点江山,青史留名?时势造英雄,慕琛庸碌一生,非主观努力不够,而实在是由于外部环境所囿造成,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现象,历史上还少吗?

  尽管,稗官正史对慕琛事迹的记载极为简略,但其中仍有若干亮点闪烁,说明慕琛从没有因得不到重用而萎靡不振,无所作为——

    事例一:在“官民分卷”的科举制度改革上,积极向朝廷建言,维护平民子弟被录取的权益,限制了“官二代”录取率过高的特权。

    康熙三十九年,康熙帝为防止官、民子弟录取机会不均等,人才流失的弊端,提出了官、民分卷的设想。即将官、民士子分编字号,大臣子弟在官卷内竞争和择优录取,就不至于妨碍寒士的晋身之路。玄烨数次谕令九卿大臣反复讨论,并差专人,“著将郑维孜、满普、慕琛等所条奏,及九卿会议事件尽行录出”,送达他所信任的河道总督张鹏翮、直隶巡抚李光地、广西巡抚彭鹏、湖广总督郭琇处,令其“尽心审度,据事直言”。 张鹏翮等四大臣各抒己见,特别是郭琇,认为当前乡试中官卷每二十卷取中一卷,民卷每百卷取中一卷,录取比例过于悬殊,显失公允。并引用慕琛奏议里的论点,予以猛烈抨击:“今官员子弟世其家学固多,而游惰失业者亦复不少。设此20人中无一可取,将强取之乎?”慕琛官微言轻,但他不言放弃,认真地发挥了给事中“补阙”、“拾遗”职能作用。

  事例二:题参云南布政使张霖。

  张霖,清朝初叶的天津富豪。其父本是由河北抚宁迁居天津的一个普通商人。他在顺治年间以行盐长芦开创张氏家业,至张霖一代,已家盈万贯,成为北方赫赫有名的大盐商。张霖发家后,一面用重金买官,猎取政治地位,官至福建、云南布政使,一面大兴土木,广造亭阁园林,延揽名士,扩大影响。张的几个儿子,倚其父为保护伞,盘根错节,垄断盐业,声名狼藉。“圣祖实录”记载,康熙三十九年,时任工科给事中的慕琛上本题参张霖“出身盐商,官方有玷,舆论不孚,应将张霖革职”,经吏部议覆,上从之。由于张霖权倾一方,在朝廷广有羽翼,此事仍以不了了之。过了两三年,康熙宠臣直隶巡抚李光地再次弹劾张霖贩卖私盐,得银一百六十一点七八万两,并纵子张埙、张坦骄淫不法,肆行无忌。是日,康熙帝谕:“张霖著改监候,秋后处决。”不久,清廷将张霖改为革职处分,数年后死去。张霖之子张埙奉旨发遣宁古塔,家产被抄。树倒猢狲散,张家随即衰败。慕琛不畏强权,敢于碰硬,为遏止特权阶层贪腐之风,尽到了自己应尽的监察、谏诤责任。

  事例三:也是康熙三十九年,慕琛就河工大事上书皇帝,内容有三:一,安东县(今江苏淮安)杨家码头一案。经前任河臣于成龙题报,于康熙三十八年六月内,漫溢三十余丈。不即抢修,延至一载有余,而所谓三十丈者,遂变为一千二百丈之多。请严定处分。二、马家港漫缺。据河臣张鹏翮题报,本年4月合龙,旋于6月初旬,被水冲开。承修之冯大奇等,始则草率完工,随修随坏。及其既坏,复抗延不即办料。请敕将冯大奇等议处。三、近见河臣帑金糜费一疏,止参赔修未完、而并未及承追之官。嗣后当年冲决者、勒令承修官速赔,不准请帑。如限内不完,将承催不力之官,一并列参,照例处分。又各工完日,该督应即委道员踏看,出具甘结。倘随修随坏,及三年内冲决者,请将出结之官,照徇庇例重处。

  应该说,慕琛报奏的河工三事项,时地具体,事实确凿,尤其第三款,就事论事,且能提出防范措施,针对性操作性兼而有之,不失为一剂纠正河工积弊的良方。大概还是由于人微言轻之原因罢,康熙朱笔批曰:“著明白具奏”。而河道总督张鹏翮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给皇帝的回奏中不仅逐条批驳了慕的有益建议,甚至加上“臣不知其何心也”的个人成见,事情仍以不了而了。

  笔者孤陋寡闻,但从肤浅了解到的上述三事例中,深切感受到慕琛远不是登高一呼的英雄,也少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可陈,他不过是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地履行了一个言官应尽的责任而已。尽管有些建议被轻松地批上“着毋庸再议”,尽管有些言论不合“朕意”,拂了皇帝的好心情,他该说仍说,当讲则讲,身家性命,系之于天!设若(又是“设若”、“假如”)我们的纪检、监察部门,多一些慕琛这样的“好同志”,老虎再凶,何愁不把它关进笼子;苍蝇再多,何愁不把它们灭杀尽净?

  ——元芳,你怎么看?

叶桂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叶桂,字芗林,其先世清初时“从龙入关”,隶汉军旗人,乾隆时脱离旗籍,寓于长安。叶桂父亲叶尊庵官把总,因讨乱有功,派驻静宁,遂家州城。清道光二年壬午恩科,叶芗林考中二甲第67名进士,选庶吉士;嗣后散馆外任山西和顺知县,服阙期满后,选授湖南宁远知县,以军功升道州知州。道光丁酉因疾终,年53岁。

  叶桂一生事状,见于陇上著名学者“二澍”之一的张澍撰写的《皇清诰授奉直大夫湖南道州知州芗林叶桂暨淑配沙宜人墓志铭》中。宁远、道州位于湖南西南,与广西接壤,崇山峻岭,苗瑶杂居,悍民占山为王,欺侮弱小,社会秩序混乱,维稳形势严峻。叶桂到任,首要举措就是歼灭盗匪,安定民生,推行教化,以期地方长治久安。兹将“墓志”有关行状段落标点,诸君不妨自己阅读——

  君之令宁远也,清厘积案,准情度理,剖断如流,逾月尘牍如扫。有投牒者,即时讯结,各归其业。黠胥蠹役,罔能渔利,民咸悦。曩来钱粮,绅耆包揽,良善罹害,恶人肥家。君出示严禁,令民自行投匮,三日而完,民又大悦。县属炭厂,洞壑邃深,匪徒潜匿,遣役捕捉,反行殴击。君请于上官,封闭不启,奸尻无所托足,盗贼绝踪,闾阎安堵,民复大悦。己丑,疾作引归。及痊赴部,坐补原缺。时苗瑶煽动,藩司委查驿站,未几,抚军令随营办事。俄而制府命管理大营粮饷,勾稽筹校,无少差误。迨凯旋,大府上其功,奉旨以知州升用,先换顶戴,嗣派管理报销事务,悉心核计。癸巳,署道州篆,秋实授。乙未,入都引见,请假省墓,丙申春回任。州为三楚锁钥,两粤咽喉,四眼桥民尤犷悍,枭类丛聚,靡所不为。君严拿重惩,宵小远遁。永明山场,民苗争地,互相杀伤,势甚猖獗。大吏奏闻,以君老成谙练,同知府某、游击某,偕往查办。君率仆役数人先行,将抵境,闻枪炮声,不顾,挥役去,独上山,呼其渠至,谕之以国法,慑之以重臬,渠震懼,愿息争,各安业。君乃禀置首恶数人于礼,其牵连无辜,皆省释,无一怨者。其收钱粮,责成里甲,旧日舞弊差役,褫革殆尽,乡民踊跃输将,唯恐在后。……从此民风以靖,士习以为端。

    “墓志”对叶桂人品,亦有简略而中肯的表叙——

  退食之暇,弹琴读书,意泊如也。戊戌春,复引疾归。君既归,教子侄读书立品,笃宗族济乏周贫,乡邻称之。……凡邑中义举,出厚资襄助,无吝色。工隶书,人多收弆,以为珍玩。尝写名人黄淳耀《吾师录》,置座右,为模范,其行谊渊醇,胸次风雅,又如此也。

  可贵的是,叶桂有一个淑慎柔嘉的宜人沙氏,沙氏“敬老慈幼,笃亲睦邻”, “孝事尊章”,“ 妇德懿淳”。叶桂病逝,沙氏“悲甚,矢志捐躯,绝饮食,积二十余日以殁”。翌年,夫妻合葬于先茔。“甘随夫死,勇殊绝伦”的沙氏使张澍更加感概不已,慨然答应了叶桂长子叶树桢的请求,撰写了这篇铭诔中的典范之作。

  静宁大多数人印象中的叶桂,是一位大书法家。诚如上文所见,叶桂一生雅好书法,造诣颇深。可惜他的墨迹珍品存世不多,汉隶章草,几近绝迹。网上曾见到一幅由道光二年状元戴兰芬为首,包括同榜20名进士所写唐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小楷册页,叶桂写其中“流动”一则。字迹秀俊清雅,灵动自如,恰似其文所言“若纳水輨,如转丸珠”,诚为国宝,读者有意,不妨上网一“度”。

柳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柳炯字鉴堂,号瀛山,清咸丰三年(1853)癸丑科三甲第43名进士,今庄浪县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这里需要申明,因行政区域变更,文中少数进士居住地已非静宁,为尊重历史,各进士籍贯概以两代《进士题名录》中“平凉府静宁州”衡准,非笔者蓄意“恶抢”历史名人也。

  柳炯是静宁明清进士中唯一一个报效军旅,以身殉国的文人。他十五岁入庠,咸丰元年乡试中举,三年,殿试钦点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咸丰六年(1856年)散馆,改任四川江安县知县。江安多盗,民间上诉案件多如山积。柳一方面加大侦破力度,“严打”盗匪,一方面亲理讼状,大者剋日讯决,小者随时结案,社会秩序彻底改观。兰大顺余党吉飞熊飞虎兄弟啸聚为乱,江安士民呼吁官方派兵往剿,柳炯不忍,单骑独往,晓以利害,吉氏兄弟感泣悔过,其乱遂定,柳炯因而擢升知府候选。旋因老母无依,乞归养,得准,返家侍母。归乡途中,遇土匪阻路,滞留数月。至家时,母已去世,他悔恨悲伤,痛不欲生。同治二年秋,提督曹克忠度陇,驻兵莲花城,闻柳在籍,便相邀出山,委以治办军粮重任。柳欣然允诺,四出劝捐,前后获面粉六十余万斤,士气大振。四年六月,盐茶厅被围,道断军饥。远在靖远筹粮的柳炯闻报,急购皮筏数百具,连夜载粮东下,将士始得饱食,立解战场被动局面。同年八月,在白季堡攻坚战中,柳炯督军冲锋在前,炮火轰开堡墙后,为冲出团众刺伤牺牲。事闻,朝廷加赠他太仆寺卿衔,并恩授骑尉世袭职,子孙承袭。

  柳炯回乡守制尽孝,本可不介入政事,但他于国家危急之秋,不计祸福,不思避趋,移孝作忠,投身军务,深入不测,英勇就义。生前既不显赫,身后寂寞无闻。近年来,柳炯被庄浪公知推崇为“庄浪五进士”之首(按时间排序),引以为自豪。然而新修的县志人物传略中未收入柳炯其人其事,令人颇觉不解。

  逝者已去,大雪无痕。 好在鉴堂先生有一副对联现存于世,联语清奇脱俗,意象幽远,反复吟咏,当可依稀窥见其清峻绝尘的身影——

    明月同行如益友,

    异书难得比高人。

赵贡玉

    何处梅花三弄笛?陇头呜咽不堪听。——吴可读《除夕有感》之三

    在庄浪,赵献玉、赵贡玉无疑被视作文化界“双璧”,遍受景仰。因为二人是兄弟关系,两个人的名字都有“玉”,珠联璧合,的确妥贴。但愚以为柳炯和赵贡玉这一对进士相近之处更多,真正堪称双璧。

    柳炯是朱店镇柳家庄子人,赵贡玉是刘庙乡赵家山人,二人居住地相近;柳炯生卒年代为1819——1865,享年四十六岁,赵贡玉为1812——1861,享年四十九岁。生活年代相近,享年也相近;柳炯是咸丰三年钦点进士,赵贡玉在同科会试中已顺利取得贡士资格。因母病耽误了殿试,不得已参加下一科殿试补考,成为二甲第72名,赐进士出身。没有这些纠葛,二人就是同科进士——瀛山吴山这一对来自陇山旱塬,水洛河谷,联袂上京赴考,凭着茹苦若甘的勤奋努力,终于名题金榜。可为父母扬眉,可为地方增光之时,谁又能料到前者三年庶吉士散馆,即被改任四川担任知县,先练团拒匪,后随军征粮,历尽艰险,最终仓卒遇敌,为国捐躯。而后者仕途虽顺,但清高怀抱很难与官场污浊相融,以至短短五六年后,郁郁抱病以终。天不假年,文星早陨,可悲可叹!

    贡玉字宝航,一字赆廷,家邻吴王坟山,且仰慕涪王吴玠功业,便取号“吴山”。吴山小时性格内向,讷于言辞,及作文,才思敏捷,词清句丽,教书先生不由惊叹:(颜)回出吾塾中矣!咸丰六年殿试中式后,授刑部主事,尚书赵光深为器重。不久派任江南司主稿。后又经朝廷大臣荐举,任陕甘团练总经略。咸丰十一年二月赴任途中,在河北赵州旅邸暴病离世,六月柩归故里,葬于故土。

   赆廷天资颖达,才学出名当世,与兰州吴柳堂(可读)、通渭牛雪樵(树梅)相知甚深,为莫逆交。他好读书,在京师期间,每有余资,出入书肆,广求博采。自题书斋名“六椿轩”,藏书颇丰。

  吾师赵宗理先生生前讲过一段赵吴山的轶事传闻,印象颇深——据说赵贡玉南方赴任,行经南昌,前来迎接官员请他去游览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滕王阁。踏上不知几级台阶,始得登临崇阁,赵公无意识地念出一句,道是:一上上到这(静庄方音读如“咒”)高头。陪同官吏听了,“掩口胡卢而笑”,心中私语:甘肃来的炒面客,土包子一个。贡玉掠了众人一眼,心知肚明,这帮江南下属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但他佯装不知,稍加思考,立马吟出第二句来:手把栏杆望斗牛。属下一听:承接自然,有门,且听他下文——若非吴山来遮挡,压定江南十八州!新任主事赵宝航的这两句,其一语涉双关,机巧伶俐;其二霸气十足,咄咄逼人,骇得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口讷目呆,心下暗忖:西陲蛮荒,竟也有此人才!

  传闻归传闻,赵贡玉才气过人,却是事实。平生吟咏颇丰,从来不自夸示人,散佚大部。逝世后,亲家牛树梅收得数十首,在四川付梓,名为《吴山遗稿》,并亲自作序,称其作“清才厚质,德器温然”。

    其《示子》诗:

转眼光阴三十春,清贫二字保吾真。

传家只有书千卷,不将多产累儿身。

    《示子燮》诗:

吾家家世本儒冠,习气休教染绮纨。

试看古来成事业,半皆生小耐饥寒。

鹏程託始三千里,骥足终归十二闲。

但使徐行安稳步,谁言天路阻人难!

  率真浅近,直抒胸臆,清贫自许,跃然纸上。《吴山遗稿》,本名《吴山呻吟集》。据载,“静宁赵吴山先生身后遗物荡尽于其子,惟其妇恪守先生诗集,虽困饿不忍捐,即所谓《吴山呻吟集》也。”蠢子不肖,视先人瑰宝若敝屣,贤荆有识,俾丈夫遗作得以流传,怎不令人唏嘘?

  吴山先生作于刑部主事任内的《西曹夜值感怀》(五首),揭世上疮痍,掀笔底波澜,警句迭出,振聋发聩,非大手笔莫能为此,限于篇幅,兹录其中一首——

暗暗地上砖,隐隐人血迹。

不止三尺下,冤魂几千百。

灭灯不能寐,忽复闻叹息。

细听非秋虫,非鸟鸣昔昔。

分明冤死魂,咷号风雨夕。

嗟汝既非人,我岂能汝惜。

床头有樽酒,聊用相奠醊。

  读至此,心中顿觉一悟:关心民瘼,体恤下情,出自内心,发而为诗,非“清才厚质,德器温然”而何?牛“青天”评语,诚不虚矣。

吴正炳

  老书生,白屋中,说黄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

    ——郑板桥《道情十首》之五

  吴正炳的一生,让人一头雾水,大惑不解。请看《静宁县志》对他的介绍:

    吴正炳 (生卒年不详)字勉旃,静宁威戎镇人。幼而聪颖,长亦好学。清咸丰八年 (1858)乡试中举。翌年会试,中进士(应为“贡士”)。同治元年 (1862)补殿试,以即用知县签分湖南,回静宁筹资赴任,适逢父母去世,服阙,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后历主阿阳书院、平凉柳湖书院讲席。教育有方,为时人称道,卒年六十六岁。

  一位为无数人所艳羡的进士,一个极难得的签分湖南即用知县的机会,却因一个无说服力的理由拒绝,终“绝意仕途”,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匠。这究竟为什么?寻寻觅觅,作者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这个吴正炳似乎如迷信家所言,“运交华盖”, 命运老开他的玩笑——别人考中进士,只须一科,而他却上京两次,才得通过;别人考中,或进翰林院深造,或外放即用,立马可以拿“工资”,而吴正炳经过两次京考折腾,连走马上任的盘缠也拿不出,得回原籍去“筹资”;到得故里,不迟不早,父母同时亡故,铁打的规矩是“庐墓”三年,最少27个月满后,才可起复上任;别的进士“上车伊始”,天下太平,玉宇澄清,吴进士服阙期满,已届同治四年(1865),所签分的湖南,远在数千里外,沿路豫鄂捻子势獗,甘陕匪患严重,上任谈何容易?前不久赴四川上任的静宁乡党李卿材,行至陕西三桥遇贼被害的消息让他如惊弓之鸟,心中的美梦,经不住严酷的现实的轻轻一击,好不容易拼来的委任状,形同画饼。省志所云“遂绝意仕途,闭门不出,以读书课耕为乐”,“乐”不过饰词而已,万般无奈,才是当个教书匠的唯一选择。

  吴正炳两次京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咸丰八年他乡试中举,九年赴京会试,榜上有名,取得贡士资格,在接下来的“复试”中,马失前蹄,列为四等。为保证质量,清廷规定,凡复试一二三等者,可参加最后一关殿试考试;复试四等者,罚停殿试一科,下科再来。这样,吴正炳只好怏怏而返,回家“补习”、“复读”。同治元年壬戌恩科,吴正炳终以三甲97名,获同进士出身,成为静宁科举史上的第8名进士。“十年寒窗,九载熬油”的挣扎过程何其漫长,而耀眼光环的消逝,仅仅一瞬。接下来,吴正炳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一个长期脱离农事,将全心身沉浸于“时文、制艺”的文人,其职业选择无非从教讲学,而同治一朝,西北地区遍地烽火,旱蝗兵匪,无止无休,百姓顾命不暇,遑论就学?且各地书院,不时被毁(如柳湖书院毁于同治二年兵燹,同治八年左帅驻节平凉,募资兴学,柳湖书院才得以恢复),山长讲席,何处容身?艰难岁月,如何苦撑过来的,怕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才最清楚了。

  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代文人朱彭寿的《安乐康平室随笔》一书有云:历科榜运,其盛衰各不相同,故谚有“响榜”、“哑榜”之说。“响榜”指该科进士官运亨通,以后不乏重臣大员者。“哑榜”顾名思义,该科进士仕途籍籍无名,少有出人头地者。吴正炳首考咸丰己未科确实很响——出了孙家鼐、福锟两名大学士(孙家鼐为光绪帝师),一名尚书(广寿),一名侍郎(李文田),一名巡抚(于荫霖)。二考同治壬戌科似乎比己未科更“响”:出了两个大学士,一个协办大学士,尚书两名,侍郎五名,守陵总兵一名,巡抚五名,布政使一名。一样金榜题名,一样琼林赴宴,为什么他人位跻卿相,耀祖光宗,而勉旃先生未能一展经纶济世之才能,只好借讲堂一角,教书糊口,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造物主何如此之不公耶?

  思来想去,无有答案。猛然记起《红楼梦》中跛足道人口中所唱歪词俚曲,心里始觉平衡。那歌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王源瀚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

  说到海门先生王源瀚(字奋涛,号海门,清光绪十二年进士),本以为写起来顺手,因为先生离世距今,一个世纪多一点,有关他的行事,静宁百姓中流传广泛。特别是他的《六戊诗草》,不啻是一部诗体自传,材料似乎没有问题。但一落笔,觉得大报小章,介绍王源翰的文字千篇一律,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再去重复,有何意思?苦思冥想两天,决定以披览“六戊”入手,窥探先生一生心路历程,力尽可能现出一个真实的奋涛氏来。

  静宁城内的“通化新街”,明清乃至民国时期,居住过许多文化世族或名人,例如王源瀚家族、江自岷家族、刘曰萃家族以及受云亭等人,是真正的“静宁文化街”(见拙作《静宁文化概说》)。清道光九年(1829),王源瀚出生在这里。王氏一族,原籍静宁遵教里秦王家沟(现新店乡),自始祖王克明起,显宦辈出,历久不衰。到王源瀚,已是十六代传人。源瀚父亲王连珍,“民国通志”说他“家甚贫,好读书”,考中岁贡生,为亦乐书院讲席,教授生员终生。旧时代像王连珍这样的“穷教员”,往往兼治数亩薄田,以补家用之不足,美其名曰“耕读之家”。少小的王源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边读书,一边学农,“躬耕”的结果,不光获得了劳动果实,更主要的是培养了他对土地的感情,对田园的眷恋。笔者把它称作“故园情结”。这种埋于心底,深藏不露的痴情,到后来甚至左右了他的人生、事业选择——真正坐稳江西南康知县交椅才8个月,“王青天”便借口母老,请辞归里,作出了让世俗目瞪口呆的大举动。

  诗咏志,歌咏言。细读“六戊”,发现蕴藏在这六卷篇什中的,除了上述“恋栈故园情结”外,明显感到还有“伤时忧民情结”、“天伦骨肉情结” 和“访古求证情结”, 也正因这些情结的纠葛综错,使海门的诗更显情醇和本土,犹如用高粱糜谷酿造的“哈喇乞”(静宁古多“彝裔”,称酒为哈喇乞),地方风味浓洌,为人们乐读,称道——

故园情结

  《六戊诗草》起自道光戊申,作者其时19周岁。而打从孩提时起,城南一带王家的水地旱田,果蔬菜园,以及春分下种,寒露打场,甚至上树捉鸟,下河弄潮等等景状,已在这个少年的心头印下深刻的烙痕,留下甜蜜的情愫。城西西岩寺,城南朱清寨、城东名将祠,城北紫极观,是他家居时常去的地方,水磨晚眺,文屏观花,沿河咏柳,书院抒怀,亦是他喜爱的“保留节目”……。黄土高坡,裸露贫瘠,没有他所到过地方的丰饶的物产,秀美的山川,但在源瀚眼中看来,陇头旱塬,亦是造物所设,自有其纯真质朴之美。撷取一二,即为佳篇。比如赵宗理先生激赏再四的《田家饮水》:

田间作苦老农家,

七月客来水当茶。

风味却能甜似蜜,

一山荞麦已开花。

  还有描写牧羊人的《司家桥》(尔羊逾三百),描写放鹞人的《禾田》(隐隐一声喝)……无不带着田园气息,沁人心脾。甚至,连黑夜偷鸡的狼鼬,结伙打洞的硕鼠,也写得至少不是那么令人生厌,《晓起看狼》:

才信狼心的是贪,

鸡埘一夜扰难堪。

天明无奈逾墙走,

犹为回头顾再三。

  “无奈逾墙走”,“回头顾再三”,心中没有农村生活的“作料”(诗作者语)与感触,写得出如此惟肖的诗句吗?故此,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还是历练已久的壮年、迟暮出仕的老年,占据王源瀚心灵大部的,总是“思家怀乡”,在这点上,我们的王源瀚确实和渴望仕途风顺,平步青云的一般人不同,是一个“异类”——写于己未年的《朝考事毕,友人劝应顺天乡试,赋此言志》“问余何事出京华,笑拂征衫归兴赊。八月节前能到陕,三场试后便还家”,记叙咸丰九年作者赴北京参加拔贡朝考未果之后,按规定,关外考生有资格接着参加在京举行的顺天府乡试,考取举人。同行好友劝他争取难得机遇,积极参考。可是,王源翰出来已经数月,思念父母,归心似箭,于是拒绝了朋友的建议,立即整装反旆,到陕西参加乡试,三场一完,立马回乡,不至迁延岁月。按说源瀚此时才刚满三十岁,正是年轻人“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幻想年代,可半年不到,便赋“归来”,岂非异类?稍后的《乡试后阻雨夜坐》亦如是:

桂枝花湿夜漫漫,分得天香到手难。

文气未因河岳盛,乡心翻共雨风寒。

床堆布被愁千斛,囊剩毛锥感百端。

眼看故园重九近,行踪犹滞古长安。

  可是,在“学而优则仕”,出仕则可显宗耀祖,光大家声的时代,任何人都无法彻底摆脱主流社会意识的羁绊,终于,46岁的王源翰中了举,57岁的王源翰中了进士,得到了分发江西南康即用知县的委任状。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赴任。车行才到武昌,又和当年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崔颢一样,又萌乡思——“东南游易倦,早渡陇西头”(《黄鹤楼故址谒吕祖庙》)!解饷途经黄梅,想起八世族祖王瓆明末在此统兵杀敌,独立捍御的事迹,忧从中来,感喟无限:“无才绳武愁轻出,独卧寒灯醉楚醪”,悔不当初,借酒浇愁!……读到这里,海门公大堂椅子还未捂热,匆匆便赋“归去来”的因由,不是昭然洞明了吗?

访古情结

  自然,恋栈家园并不意味着足不出户,源瀚公和那些独处一隅,闭目塞听的腐儒,格格不入。他受先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旨趣习染,十分重视经世致用之学,注重实践探索。他一生有过三次较远的出行,两次是赴京考试,一次是赴任江西。较近的,两赴西安和兰州。每到一地,他总是留心考察那里的民情风俗,地理沿革。沿途古迹文物,更是他考察兴趣热点。通过《六戊诗草》,我们很容易了解其行踪轨迹——

    赴陕西乡试,除了早前到过的萧关、六盘山、平凉柳湖,继续前行,则有邠州大佛寺、水帘洞、西安三桥镇、仁圣寺、桥梓街、碑林等等。

  进京考试,潼关渡河出陕入晋,经平阳(今临汾)、灵石、介休、太原、易州、固关以至都门。回程顺便到保定会友,到正定观赏二碑,邯郸谒卢生庙,洛阳游北邙山,雨入函谷,华岳朝仙,等等。

    赴南康就任,自家登车,经商州,谒“四皓”甪里祠,跋涉万水千山,到武昌登黄鹤楼、吕祖庙。乘洋船自汉口至九江。借解饷赴甘之机,横渡大江抵黄梅,一路北上,访人文大邑桐城、肥东曹子建墓,夜宿临淮,雪趋归德,夷门访古,孟县瞻仰韩愈祠,陕州迎春,除夕华清池汤沐,一扫征尘杂痕……

  奋涛先生踏访名胜古迹,不是单纯赏玩山水。除了后一次过西安三桥镇是为了悼念同治时在此遇难的亲家李午桥,到山西介休为怀念五世祖王延龄苍崖府君,驻足湖北黄梅县为凭吊八世族祖王瓆血战江汉的忠烈外,其它都是抱着求证历史,格物致知之目的。有的地方,凡过必往,如孟县韩文公祠凡三访;初过安定访清初名宦许铁堂祠未果,回来时于心不甘,再次打听,终遂宿愿。光绪元年陕甘分闱,王源翰赴兰参加甘省首次乡试。《抵兰州》一诗真切再现了王源翰初抵省垣,下榻之处尚无着落,便欲一览金城的急切心情:

旅馆一时猝难定,游情几处暗相牵。

风能消暑孟秋月,尘不污人微雨天。

城市行通西郭外,山河看到北门前。

孱躯是日浑忘倦,梦想兰州已廿年。

  未曾落脚歇息,浑望鞍马劳顿,月下雨天,从东岗镇到西郭门,再到水北门,一气逛遍。这个从静宁州远道而来应试的王源瀚,哪像文质彬彬士子的样子?场前试后,他游遍省城诸景北塔山、白云观、握桥;往返路上,一些人不留意的荒陬野岭,如榆中西南马衔山、会宁翟家所新开的驿路,他也认真考证,当作学问来做,一如当年道经河北易州,不厌其烦打问易水荆卿那样。丁亥赴任,自汉口至九江乘“洋船”的经历,无疑使这位生长于落后闭塞的大西北,时刻关心国计民生的王源瀚,视野为之一新:

才信轮船制造精,三层楼阁一毛轻。

寸衷孰为阻风苦,万里居然破浪行。

汉口夜灯犹有焰,浔阳晓柝早来声。

琵琶亭好果何处?知在江干视未明。

    晚发江汉,朝达九江,千里水路,一夕而至。源翰先生对西学东渐潮流,用诗的语言,作了最好的诠注。

忧民情结

  《六戊诗草》前面,有一篇曾任静宁县知事的福建人姚家琳写的感言。文中写道:“(先生)纪年之诗,无异年谱;感事之作,可为诗史”,“其中戊午至戊辰纪事之作,足补邑乘之不备”,这话说得十分中肯。从“六戊”卷二的辛酉(同治十一年1861)始,到卷三的癸酉(同治十二年,1873)止,这十二年的时间,是腥风血雨,天灾人祸频频爆发的年月,静宁人民因此而受到巨大创伤。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现实主义诗歌传统的奋涛先生,记录下“同治年间”发生在静宁的重大事件,记述真实准确,许多史实为撰写《甘青宁史略》的慕寿祺先生所采用。辛酉第一首《纪星变》,写辛酉五月下旬旱魃肆虐,西北天空每晚出现数丈光芒的“妖星”。星变现于西北,大事却出在京门,8月,咸丰帝病死,11月,那拉氏发动政变,杀掉政敌顾命八大臣,攫取了最高权力。第二年同治即位,陕西关中爆发了因民族矛盾尖锐引发的动乱,战火迅速燃遍了秦陇大地,直到同治末年,战乱才得以平息。身处风暴漩涡,海门先生没有退缩,没有躲避,随时随地记下了一个个瞬间,从而形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历史长卷。其中篇章,有记涉事将领以身殉国的,有写邻近州县城破失陷的;有军民合力城头坚守的场面,有不同部属之间为争粮草而发生的互殴,也有乡民不堪“公局”盘剥所引起的群体事件……无不具体逼真,翔实客观。为了抗御流匪对州城的袭扰,城内居民也被组织起来,在官兵团勇的带领下,夜以继日,上城守卫。《夜守南城即事十首》就是诗人亲历南城,战事间隙的所见所感:

闻报更筹夜已阑,南城莫御北风寒。

堪怜岁暮征输急,壁上人衣尽短单。

(之一)     

德顺当年赡将才,北山云是旧烽台。

而今虏骑长驱至,安得吴军御侮来。

(之三)     

何物心中不得平,幽云深处尽悲鸣。

呜呜远在南河岸,知是狼声是鬼声?

(之九)     

病余拔剑力无多,不武还能斫地歌。

为语少年人自励,闻鸡起舞莫蹉跎。

(之十)    

  对于同治中期静宁崛起的张贵侯十地方武装,“六戊”诗里不乏应有的记录。“侯十攻水洛城”、“侯十变回威戎”、“刚营来城”、“刚字廿余营被挞散”等等,为研究静宁兵戎史留下了极为难得的第一手材料。

  经年的杀戮,加上连年大旱,使静宁社会经济遭受空前的破坏,田园荒芜,民有菜色,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头,死尸暴露,无人收敛:

     …辗转街头竟饿死。

 将死未死人旁窥,欺他无力裭衣履。

 戟牙众犬幸赤身,啮骨恐迟争角犄。

 种种愁容辨不真,口目耳鼻青蝇止。

     日复一日毙愈多,只好杂沓闭泉里。

     呜呼,民命胡至此!

   饿殍遍地。使人难以相信的烹人而食事件,竟然确凿无疑:

 黄犬朝来忽无迹,人云某某烹而食。

 非惟杀犬日杀人,斯语未终我变色。

 登门不禁大声呼,入室先看事有无。

    食人之人无一个,满房白骨血模糊。(戊辰《纪事》)

   一本“六戊” 诗,半部伤心经。《近有》四首、《岁旱》、《不寐》、《忧旱》、《哀饿老人》、《哀饿少年》《哀饿妇女》、《哀饿儿童》……悲天悯人,伤时忧民的内容在这一阶段的诗作中频频出现,令人难以卒读。写于同治七年的《冬日即景》:

迩来城市景,愁惨胜荒村。

到处疮痍病,逢人涕泪痕。

风寒狐入舍,日暮鬼敲门。

为问催科吏,残黎今几存?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海门先生拯民有志,无力回天,未处庙堂(当时身份为普通生员),心忧其民——“俯仰情何极,宵深泪暗垂”!同情关爱人民的,人民自然爱戴他,“大王老爷”在州城声望颇丰,原因即此。

骨肉情结

  王源瀚秉性正直,品格端方,但绝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刻板道学先生。他热爱生活,珍惜情感,是地道的性情中人,中华优秀的道德传统浸于其肌,浃于其髓。

  表现一:跪乳反哺。

  中举后,源瀚即向上级打报告,声明不参加会试,以终母养。稍后,因其原来优贡资格,部选为正宁训导时,海门写诗明志,上告开缺:

痴心自幼恋庭帷,肯为新膺一职违?

我不做官官岂少,子如离母母谁依?

瓶罍抱耻蓼莪是,菽水承欢苜蓿非。

寄语友朋休劝驾,年逾七十古人稀。

   生母亡后方赴会试,中进士分发江西正式就任才八月,又以继母病重为辞,卸官归里,手进汤药,讲古娱亲,留下一段“移孝作忠”的佳话。

  表现二:伉俪情深。

  源瀚发妻方氏,端庄贤惠,平日奉侍姑嫜,操持井臼,夜则寒窗伴读,听夫吟诵。夫妻鱼水相谐,互敬如宾。可惜天不假年,遭受爱女早亡打击的方氏,整日忧愁幽思,遽尔离世。中年丧偶,给源翰心灵带来巨大伤痛,先后写下数首悼亡诗,抒写念想,凄怆悲哀,催人泪下。有《悼亡室方氏》八首,选录其四:

结发为妻廿五年,哀哉汝尚未华颠。

妆台镜掩玉容杳,光景回头都宛然。

                                    (其三)

园花犹是手亲栽,底事花时汝不来?

我若问花花解语,嘱它休照旧年开。

                                    (其五)

宵深不寐最伤神,枕畔儿声唤母频。

为问梦中相见事,偏他哽咽说难真!

                                    (其六)

何年少女赋于归,夭灼桃花期屡违。

箧笥依然针线在,凭谁料理嫁时衣?

                                    (其七)

  表现三:含饴弄孙。

    望子成龙等等天伦之乐,自然是王氏大家庭不可或缺的重要生活内容。这方面,重视家族人脉兴旺,后继兰桂腾芳的王海门先生亦有突出表现,对“两世两门惟一子”的王曜南,尤显钟爱,如《端午节芍药花盛开,喜成一诗,与儿曜南》:

年年花放笑儿痴,生怕旁人折一枝。

花似有神知汝意,今年好过去年时。

  每逢王曜南入学、授室等喜庆佳期,他都要题诗志庆,表达爱忱。即使生命临终,他殷切挂怀的,仍是谁撑门户的大事,把满腔期望,寄予四孙尔全。《正月初九日,临终口吟》:

  劳力劳心七十年,而今地下去长眠。

  志铭文称诚何必,哭泣声哀亦枉然。

  那里亡魂归紫府,我家旧物是青毡。

  后来门户谁撑得?无限殷怀属尔全。

  其孙王尔全(安卿)果然不负乃祖厚望,于省优级师范毕业后,不慕名利,矢志教育,任平凉师范校长,为学校发展不遗余力,成效卓著,后创办省立静宁中学,是陇东著名的教育家。

 

 

党志振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戚继光《马上作》)

   光绪十二年春季丙戌科王源翰中文进士,同科秋季的武会试,静宁武举党志振(字鹭洲,威戎人),一路过关斩将,荣膺三甲47名武进士,一文一武,双子星辉,着实给静宁父老面子上增光不少。

  说到武进士考试,难度一点不低于考文进士。乡试中举的各省武举们,也得先经过会试,合格者为贡士,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分为三日,第一日试马步箭,第二日试弓刀石,第三日带领引见,等侯钦定甲第。经过这数道关口,才可决出武状元武探花武榜眼以及赐武进士出身,同武进士出身若干名来。贡士复试过程中,常有人因刀力(使刀)、石力(举重)、骑马、射技欠精,甚至默写不下“武经”而被停考、淘汰者。所有原会试的监射之大臣,着交部议处;复试之大臣,着交部察议。规章之严,令人乍舌。有清一代,甘肃中武进士者寥寥,党志振即为其中之一。遵照上谕,党志振以营守备分调陕西,驻防瓦亭、隆德。瓦亭隆德分处六盘山之东西麓,人烟稀少,盗匪出没,商旅行人视为畏途。党到任后,悉心侦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获虎占鳌、马黑娃、白狗儿等贯匪归案,地方为之安静。光绪二十一年,河湟再次发生变乱,时党志振为甘肃提督董福祥新前营管带,随部出征,在强度洮河,夺取险要,解除河州之围等战斗中屡获殊勋。经董保奏,上谕赐“勇把图鲁”称号,赏戴花翎。二十三年,党随董福祥入卫京师,在京畿保卫战中勇猛顽强,浴血奋战,表现殊甚。清政府与八国联军议和后,董福祥被清政府革职,董宫保经营多年的甘军亦遭裁撤。1904年,曾在陕甘任事,现任闽浙总督的魏光焘调志振到福建,委任先锋之职,兼南台警务军事统领,查缉走私,维护福州水域安全,不遗余力。次年,任严州协副将。光绪三十四年(1908),陕甘总督升允调其回甘,命带河标中旗马队,巡查河防,抢险救援,忠勤职守。宣统二年(1910),长庚委任他统领中路巡防第三营马队。在辛亥革命的隆隆炮声中,党志振结束了他的戎马生涯,回里乡居,卒年六十六岁。

  志振所领伍卒多为家乡子弟,他能与其同甘共苦,故皆愿为其效命;行军作战,敢为士先,地方尊称“党军门”。遥想当年,董宫保的“董字营”及其后的“甘军”,所向披靡,威震遐迩,与甘肃乡党,其中包括静宁籍部下的尽心支持是分不开的,如前营管带党志振、幕僚书法家董霖、蓝翎都司甘军帮带杨芳林、把总李店乡人王五麻子等人。志振公生前表示,死后能讨得宫中一道封诰,则虽死犹荣。为满足军门遗愿,族里于党公一周纸期前派人赴京讨封。此时宣统退位已经十年,亏得清王室还留在故宫,于是几经周折,找到溥仪老师陈宝琛告知原委,陈太傅深为志振公之忠精所感动,奏过主子,欣然命笔,写下:

岁在辛酉(1921年)十二月吉日

皇清诰授建威将军鹭洲党公神道碑

太傅衔太保毓庆宫授读陈宝琛书

  党公墓地原在威戎南门外,五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被起出,内棺外椁,质地厚实,外椁被“废物利用”,做了用具,墓前神道碑成了生产队打土坯的垫石,得以保存至今。癸巳清明,党氏后人将墓碑异地安放于自家果园。碑上功力沉稳的38个大字,无言地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铁马冰河的往事……

  1958年,刚考入静宁一中初中的我,随学校赴仁大高峡大炼钢铁队伍,途经威戎古镇,其时威戎城墙城门尚在,城中心座东向西有一牌坊式门楼,彩绘鲜亮,门楼上方正中的匾额上书“敕建军门第”。当时尚认不得“敕”字,但印象深刻。后来渐长,始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党军门府。稍后,军门府即被拆除,离修建时间仅半个世纪而已。正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王曜南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李白《蜀道难》)

   1895年(光绪二十一年),静宁举人王曜南以三甲53名列同进士出身,成就了静宁慕天颜慕琛以来第二个“父子进士”的佳话,更书写了静宁王氏世族八世、十六世、十七世三代进士的传奇。曜南字有轩,号午天,光绪十四年考中举人后,接连两届会考失利,遵父命留守京城准备参加乙未科(1895)的会试。四月,各省举子考完会试,等待发榜,《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赔款白银二亿两的消息突然传至,在士子中激起轩然大波,台籍举人更是愤不欲生,捶胸痛哭。基于爱国热忱,康有为联合在北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1300多人,联名向光绪皇帝上书,痛陈民族危亡的严重局势,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主张,是为“公车上书”。 甘肃有包括王曜南在内的六十一名举人在康有为起草的万言书上签名,签名人数占全国第五位。其后,他又在凉州举人李于锴起草的请求废除《马关条约》的呈文上签名,签名的甘籍76名士子一致要求光绪帝“罢可危之成约,树不敝之良应”,表现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热忱与良知。

  王曜南中进士之后,同年五月,著交吏部掣签分发各省,以知县即用,赴成都候差,在成都慈善机关“粥厂”负责管理了一段时间。光绪二十三年五月,王曜南被派任朱窝屯员,委管孔撒、麻书、白利三土司兼代士勇,并管理赋税、诉讼等事务。上谕特命四川督抚鹿传霖“即著饬令接管之知县王曜南等,迅速驰往。将该土民赋讼等事,尽心抚辑”。

  朱窝,位于四川西北甘孜地区的雅砻江峡谷地带,山高林密,交通闭塞,这里部族林立,民俗尚武,以土司为首,经常相互仇杀,争夺地盘,以致严重影响地方社会秩序的安宁。清初以来,朝廷在该地区屡次用兵,当地土司部落凭借坚固的碉卡负隅顽抗,随降复叛,官军收效甚微。清政府施行的改土归流政策屡遭破产,甚至该地究竟属达赖属四川的归属问题都无确定。初出茅庐的王午天派任朱窝屯员,兼管三土司事宜,无疑是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有关传记说王曜南在“任内,甘孜少数民族聚众滋事,王曜南独自前去安抚;东谷土司因在诉讼中行贿,遭到王曜南杖责”云云,似乎过分夸大了午天先生的能量,把前任都感头痛的事,解决得干练了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锡良调任四川总督,开始在四川积极推行清廷所提倡的“新政”,加大“改土归流”的力度,对辖区实行有效管理。为扫清新政路上障碍,锡良痛下针砭,先后数次上奏罢免了许多“不作为”“胡作为”的官吏。光绪三十一年十二月德宗皇帝根据锡良奏请,下令内阁革职开缺了又一批地方官吏,王曜南不幸列名其中——“即用知县王曜南、遇事退缩,不知奋勉。……惟文理尚优。著以教职归部铨选”,意即念你文才尚可,去吏部报到,换个管地方教育的官儿干吧。平心而论,王曜南绝非那种奸懒贪占之辈,亦非虚事应酬的无作为之人。但是,应了宦海难测那句老话,一品大员林则徐尚且曾含冤被贬,何况一个七品屯员?王氏传记,但凡涉及此节,一律“为尊者讳”,轻轻抹去。笔者以为毫无必要,光有出五关斩六将,而无大意失荆州,无奈走麦城,那还是一个真实的关云长吗?

  总之,辞职也好,免官也罢,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疲惫不堪的王曜南取道“跑马溜溜”的打箭炉,穿越铁索泸定桥,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里。归里后的王午天本以为从此无官一身轻,可以悠游林下,乐以卒岁了,不料,时代风云又把他推向前台——1905年,清廷向国人宣布实行“预备立宪”。一时,模仿西方立宪制国家国会的谘议局开始在各省筹设,甘肃咨议局成立后,王曜南符合规定的财产、资历、民族、年龄等等条件,被选为议员。191010月,中央谘议机关“资政院”第一次会议召开,王曜南作为甘肃三位民选议员,赴京出席会议,行使议政钳政权力。辛亥革命,民国成立。1913年在中央的统一政令下,甘肃省临时议会终结,宣告建立正式议会,议会民主进程得到了缓慢发展,给长期处于封建闭塞环境的陇省,带来了几许清新的政治空气。时任第一届甘肃省议会议员的王曜南赋诗言志:

煌煌政典萃群言,议会初开事业繁。

泽及万民方合志,人联两党漫分门。

英词伟伦文章炳,矩步规行道义遵。

古处衣冠莫相笑,老成自有赤心存。

  看来,午天先生当时心境尚佳,有信心干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窃取辛亥革命果实的袁世凯上台后,以加强中央集权为己任,与各省议会在适用和解释法律、权力归属等重大问题上发生激烈争执,中央政府则利用强势地位以命令代替法律,甚至发生解散省议会事件。与民主共和精神背道而驰的现实,使曜南心灰意冷。1914年(甲寅),因省财政困难,王曜南被派往宁夏一带征收税赋,以解燃眉。沿途了解到“取民今已倍从前”,“贸易人将沉苦海”,以及水旱频仍,民力衰竭的严峻现实,使他处于两难:如若仁慈手软,减缓百姓负担,分明有辱使命;欲狠心催科,刮地三尺,又于良心不忍。自己尽管坚守贞操,难免流言蜚语,有损清白家声。内心矛盾,心理压力与日俱增的王曜南不由暗生想法:“托疾一朝辞职去,长留清白到银川”(《吴忠堡征收局属怀》)!写于民国五年(丙辰)的《一剪梅?思家》更加显露了官场厌倦,迫切思归的心情:

            暑往寒来岁序迁,

            忍过今年,难过明年。

            夜深东望不成眠,

            风到河边,月到天边。

            对酒题诗试锦笺,

            忽忆金川,又忆银川。

            陇干何日去团圆?

            此也欣然,彼也欣然。

  不过,从丁巳(1917年)写了《满江红?兰州城咏黄河》、《菩萨蛮?登五泉山远眺》词来看,这时王曜南仍在省议会供职。再过一年,1919(己未)年家中一场变故使曜南陷入痛苦而无法自拔的境地。王午天一生娶有一妻一妾,原配静宁威戎方氏,育有64女;继娶成都女子,生二子尔黼尔相。此女秀姿丽质,善解人意,处事和睦,与丈夫感情甚笃。可惜天不假年,死时小儿年甫6岁。曜南凄怆悱恻的心情,于写于当时的两首词中,依稀可见:

《忆秦娥·悼亡》

          愁肠结,花开依旧人离别。

          人离别,锦城路断,陇流呜咽。

          相随千里心如铁,中宵分手弦声绝。

          弦声绝,飞鸿遗迹,杜鹃啼血。

《捣练子·思亡姬》

川月朗,陇云横,两处心牵两处行。

魂魄今宵来入梦,与卿仔细话离情。

  如所周知,下一年民国九年,发生了震动世界的西海固大地震,王氏大家庭有数位亲人罹难,房屋损毁严重,接二连三的打击浇灭了曜南心中最后的一掬热情。《渔家傲?陇干怀古》可以作证:

      陇水萦回山窈窕,拖开云幔茵铺草。

      眼有千秋天下小。

      烟霞好,戎车来往长安道。

      洗尽甲兵何弗早?壮心欲挽天河倒。

      事业未成头已皓。

      身将老,何年霖雨抒怀抱!

  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在家课子读书,有闲忙一点地方公益。1927年,王曜南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五岁,有诗词选集《学古轩诗草》传世。

叶祖修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忆秦娥》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科是吾甘肃进士的“丰收年”。除过属当时甘肃辖区的西宁府贵德厅(今青海地)的吴钧不算,正儿八经的陇籍进士达10人之多——会宁有秦望澜,武威有李于锴,武都有吕笃,榆中有罗经权,陇西有马如鉴,天水有陈养源,礼县有梁士选,文县有米穜,静宁两位:王曜南与叶祖修,人才济济,好不热闹。王、叶虽在同一个榜上,但因名次前后不同,“分配”也就不同,我们知道,王曜南经吏部掣签,分发四川作为即用知县。而叶祖修名次较前,“俱著分部学习”,如无意外,可能留作京官,出路要比曜南好些。但据传,叶后来被外放,任山西五寨知县,晋北高寒,比年兄王曜南也好不到哪里去。

  笔者孤陋寡闻,仅仅了解一些有关叶祖修的身世概况:叶氏先世为明末清初“从龙入关”,跟随顺治爷开创大清基业的汉军旗人。清朝定鼎后,为减轻财政负担,高宗乾隆发布“出籍令”,大力裁撤汉军,叶的先祖便于此时脱离旗籍,居住长安。叶桂父叶尊庵官把总,讨平内乱有功,拨驻静宁,置买房产,成为州人,是为静宁叶氏先祖。尊庵子二:叶桂叶兰。叶桂道光壬午恩科进士,历任山西知县,湖南知州。因患怔忡之疾而殁,年五十三,宜人沙氏悲而殉夫。叶桂二子,长树桢,次树俊。树桢字干臣,号石农,拔贡生,例授徵仕郎,诰封朝议大夫,候选直隶州州判。善书法篆隶,同治元年十月初一卒于家。长孙叶增庆,字绳芗,号少农,拔贡知县,历署河北东光、易县、衡水县事,同治八年得上谕奖励,由军功擢升通州知州。曾孙叶祖修字敬吾,号茗邨,光绪乙未科三甲第153名进士,先任工部主事,后改山西五寨知县。如此算来,叶氏自叶尊庵、叶桂叶兰、叶树桢叶树俊、叶增庆到叶祖修,在静宁生活了五代,约150年。年代虽不甚长,但世世簪缨,确实算得上叶树桢墓志所云“陇干望族”。

  静宁城北西岭,枕山襟河,向阳开阔,是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叶氏世代茔地,便选择于此。1958年平田整地,叶氏墓葬群被毁,骸骨无存,仅剩墓志两块,去向不明。

  至于叶祖修出仕,离大清国灭亡仅剩十来年时间,想来作为不会很大。修于光绪末的《甘肃新通志》和民国时期的《甘肃通志稿》人物部分,均未录入其人其事,留给我们的,只是一片空白和遗憾。

  祖修携眷赴任之后,府宅典与他人,后承典者依据民国法令转卖他人。至此,叶姓遂从县城消失。

孙云锦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崔珏《哭李商隐》

  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科殿试,第三甲172名进士是表字天章的孙云锦。孙云锦,今庄浪县水洛镇人。其祖父孙耀祖,字怡斋。甘肃“通志稿”称他“性孝友,好读书,兼通内典(佛经)”,“年逾九十,以灌园终其身”,地方上很有威望。伯叔为廪生、武生。云锦从兄积善,己丑恩科举人,历知四川筠连、南溪县事,邃理学,解组后益参究象山、阳明二曲(周至学者李颙)诸集,顿有彻悟,以大学古本失传,章次错谬,遂新定古本大学,流传后世。孙云锦自幼受家庭文化积淀熏陶,对中华传统诸文化产生了浓烈兴趣,年轻的时候曾独处紫荆山后堡,断绝交游,面壁四五年之久,学问大进。光绪二十年他考中举人,二十一年与同乡柳逢源上京会试,和甘肃其他举子一道参与“公车上书”。是年科举不第而返。下一科戊戌科(光绪二十四年)皇榜有名。受邀任灵台县教谕,阿阳书院、固原书院讲席,水洛道南书院山长等教职。光绪宣统间甘督升允等撰修《甘肃新通志》,云锦受邀参与编修。事毕签封四川候补知县。时已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枪声即将打响,政坛处于新旧交替非常状态,清室自顾不暇,云锦莅任已无可能,只得凄然归里,不久以疾卒。

  云锦先生通天文数学,精奇门,学问涉猎之广泛,静庄学者无出其右。有关他精研天文历算,推演星象晴晦,妙算准确的传说,在当地乡民中间,颇为流传。

    他一生性格孤僻,恃才傲物,蔑视世俗权贵。《赋得松柏耐岁寒》诗以“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自况,“孤标凌岭上,劲节纵云端”,表现了一位落魄文人士大夫不肯狗苟蝇营、变节从俗的品行标格。

  孙云锦生不逢时,埋没终生。正如民国庄浪名士孙燕天所云:“烨然而来,脱然而去,是令人不可解也。”

张文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是的,张文源到来的时机不佳,月已落,乌悲啼,肃霜满天。他搭乘的这班“旱船”( 光緒二十九年,1903癸卯科),是衰世的倒数第二趟末班船,延续一千三百年的科举制度,再举行一届,将寿终正寝。这届考试,因八国联军之役,北京顺天贡院被毁,会试改在河南开封贡院举行,一旦中了贡士,又得去北京参加殿试,烦人不烦?好在考试顺利,一路过关斩将,张文源以三甲114名胜出,上谕“俱著交吏部掣签,分发省分,以知县即用”。

  张文源,字会廷,出生在今宁夏隆德沙塘镇一个文案师爷的家庭。文源所居的页(读xué)河子村,离隆德近而离静宁远,却为静宁一块“飞地”,故“皇榜”所登籍贯,为“甘肃平凉府静宁州”。 其先世为“洪洞望族”,第七世祖长庆公,于永乐年间宦游来甘,遂于此安家。张进士的曾祖父名张书田,字种子,邑增生,好善乐施,出资置义冢、义塾,岁饥出粟赈济,甚至借贷倾助贫困,民国“静宁县志?孝义”有传。书田孙张蔚丰,光绪朝贡生,为生计所迫,片箧涩囊,外出谋生,作幕宾多年。张蔚丰生子五人:文源文炳文定文盛文泰,学问皆有可观。会廷居长,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六年后荣登进士,授四川彰明知县,嗣因故于宣统元年二月得以赴任。是时新政初颁,预备立宪。兴办学堂、修改刑律、开办警政等一系列要务,科密条繁,亟待落实。面对无前例可循的困难,张文源“摸着石头过河”,悉心筹划,变通适宜:“凡有碍地方者,斟酌以出之;有裨闾阎者,多方以兴之”,不到半年,巨细咸理,初步显示了他过人的行政处事能力。莅彰三年,广施惠政,其大者有三:

    一缓租捐:张到任伊始,恰逢大旱,致使稻田插秧未及往年一半,贫民生计,雪上加霜。文源迭请上司,免征当年租役,民气为之一苏。

    二兴蚕桑:彰明地处四川北鄙,农民不谙蚕桑,经济来源单一,收入拮据。张设传习所、试验场,压缩署中经费,支持蚕局发展,开拓财源。

    三捍河患:县治城北濒河,屡受冲啮,前官陈陈相因,总未彻底根治,岁縻经费,不可数计。文源相度水势,于河上游马家坨筑堤数里,导水东行,多年水患,一朝根绝。

   文源公实心实政,革除了许多流俗弊政,彰人称颂不置。民间还有关于他智断奇案的佳话,神乎其神,流传甚广。宣统三年冬,张文源补授四川内江知府,住成都候缺,这时武昌起义枪声已响,张文源无所适从,彷徨街头。因时局紊乱,怏怏返里。

  民国时期,张文源仍参与地方一些政治活动,如担任静宁自治区区长等,不过此时已处于强弩之末,影响不大。19415月,因高血压辞世,享年七十二岁。

    其牧彰三年中,为政心得举措,收入自著《昌隆(彰明旧名)政要》一书。

    文源喜爱书法,精于收藏。凭借着他交游广泛的人脉,家藏书画珍品颇丰,最著者,有郑沅、唐琏、左宗棠、安维峻、于右任、林森、邵力子、马福祥、马元章、张学良、潘龄皋……诸大家的墨宝。经过“土改”焚毁和“文革”四次抄家,流失殆尽。只有不知出自谁手的“墨珍”,频频出现于画廊斋馆,凭借着明显“做旧”的点点虫洞,斑斑水渍,自高身价,伺机拍卖,待价而沽……

    十四进士盘点完毕,一股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在进士们衣红纡紫,春风得意的背后,我看到的,却是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拿着青春、妻儿老小、全部家当“赌明天”的人间惨剧!即使,侥幸成功了的,也并非个个志得意满,名就功成。上述大部分进士的结局,就是明证。那么,“进士现象”有无积极意义?我想,除却“扬名显亲”,“光耀门楣”之类的虚幻外,就剩那么一点点“激励”效应了,犹如现在家长们教育孩子最直接的法宝:“孩子,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也和隔壁的xxxxxx一样考上了清华北大……”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作者简介:时下翁,原静宁某中学教员,赋闲后以探寻本土史迹自娱。